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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余波（第1页）

开元西年，正月初六，寅时末（凌晨5:00），洛阳，城南临时羁押所。

彻夜未熄的油灯将墙壁上的人影拉扯得变形晃动。严挺之端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案后，案上摊着三份新鲜出炉、墨迹未干的口供。他的脸色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异常冷峻，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站在他面前汇报的队正声音嘶哑，却难掩兴奋：“……这三处窝点拔得干净利落，七名活口，五个没熬过第一轮刑，那两个骨头硬些的，最终还是松了口。和之前驼背老贼的供词能对上，‘隐泉山房’在洛阳的脉络，算是基本摸清了。他们主要任务有三：一是监视本地官员（尤其是与新政相关的）动向；二是搜集传递市井流言、民间舆情；三是作为中转站，接应、掩护从河北、蜀中乃至长安来的‘特殊人物’，并协助传递指令、财物。”

严挺之拿起其中一份口供，指着上面被朱笔圈出的几行字：“他们最近一次接到来自长安的明确指令是什么时候？内容？”

队正立刻道：“就是腊月二十八，皮货铺出事的前两天！指令是通过一个伪装成云游郎中的信使传递的，用密语写在一块浸过药的绢布上，内容是：‘风紧，蛰伏，待变。必要时，可断尾，保根。’没有具体目标，但显然是预警，让他们准备隐匿或撤离。我们抓的人里，有两个就是接到指令后还没来得及走脱的。”

“腊月二十八……”严挺之手指轻叩桌面。那是皮货铺血战、康八线暴露、杨钊落网的日子。看来，洛阳这边的“隐泉”网络，确实与康八那条线有某种程度的关联，至少上峰察觉到了危险，试图收缩。

“供词里提到长安指令的标记，还是铜钱？”严挺之问。

“是，半枚特制铜钱，与驼背老贼描述一致。但这次传递指令的信使，口音像是关中人，对洛阳不甚熟悉，放下东西就走了，没多停留。我们正在根据口供画像，全城秘密搜捕，但希望不大。”

严挺之点点头，将口供放下，目光投向窗外依旧浓重的黑暗。“起获的密信和指令残片，破译得如何？”

“正在加紧破译。从己解译的部分看，大多是些日常情报汇总，比如某日某官员去了何处、市面上粮盐价格波动、对新盐政的议论风向等。但也有几处提及‘北边战事’、‘营州’，语气像是在关注，并分析朝廷可能的应对和……可能出现的‘机会’。还有一份残片，提到了‘蜀锦’，似乎与之前杨钊那条线隐隐有关联，但信息不全，难以确定。”

蜀锦、杨钊、康八、河北、长安指令、“隐泉山房”……这些碎片如同散落一地的珠子，似乎被一根无形的线穿着，却怎么也串不起来。严挺之感到一种烦躁，就像明明看到了猎物巢穴的入口，却不知里面究竟藏着多少毒蛇，更不知道这巢穴究竟通向何处。

“使君，咱们接下来怎么办？继续按名单抓人吗？还是……”队正试探着问。昨夜行动虽成功，但也闹出不小动静，天一亮，消息必定传开，那些名单上尚未惊动的人，恐怕会闻风而逃或狗急跳墙。

严挺之沉默片刻，摇了摇头：“名单上剩下的人，暂时不动，但监控要加强，尤其是可能外逃或销毁证据的。我们要的，不是抓光洛阳所有的‘隐泉’老鼠，而是通过这些老鼠，找到他们背后的头子，还有那条连接各处的线。”他想起皇帝的密旨，“隐秘如风”。

“那……抓到的这些人？”

“分开严密关押，继续审，深挖他们每个人的社会关系、过往经历、尤其是与长安、河北、蜀中任何可能的联系。物证妥善保管，破译工作不能停。”严挺之站起身，走到窗边，寒意透过窗棂缝隙渗入，“另外，从今日起，巡检司内部，进行一次秘密筛查。‘隐泉’能渗透市井官场，未必不能渗透我们。”

队正心中一凛，肃然应道：“是！属下明白！”

天色渐亮，新的一天开始了。但严挺之知道，对于洛阳暗处的战场而言，黑夜，或许从未真正过去。

同一日，正月初六，辰时（上午7:00-9:00），长安，张说府邸书房。

炭火融融，茶香袅袅。张说与刚刚返回长安不久的郭元振对坐，气氛却不像屋中这般暖煦。

“营州大捷，固然可喜。但张相，陛下对郭子仪如此破格超擢，又委以巡察河北、查办卢氏的重任，是否……操之过急了些？”郭元振放下茶盏，眉头微蹙，“子仪确是将才，但资历太浅，骤登高位，又担此敏感棘手的差事，恐非福也。河北卢氏，树大根深，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子仪年轻气盛，若手段过于刚首，激起河北豪强剧烈反弹，甚至酿成变乱，该如何是好？届时，岂非让营州大捷之功，毁于一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