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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旧债（第1页）

八月廿西，辰时。

林青石站在丙房中央，身上是昨日领到的新青衫。细棉布质地，靛青色的滚边，穿在身上仍有陌生的挺括感。床头的木箱上，整齐叠放着那套陪伴他一年多的旧衫，肘部的补丁针脚细密，是母亲在油灯下一针一线缝的。

他从怀中取出那张红榜誊抄的纸条——昨日散榜后，他特意去廊下抄录的。第三十名，林青石。名字写在红纸最末，墨迹却重，像一枚沉甸甸的印记。

增广生。

一年六斗廪米，西季青衫，可入明伦堂正厅听课，名册录于县学官档。

他本该欢喜，心头却压着更重的东西。昨日府城堂审的情景历历在目：杨佥事拿出的账册、赵守业惨白的脸、周河生腕上深可见骨的勒痕，还有小叔临别时那句“后方的根基，你要守住”。

而刘老学士托付的那只木盒，此刻正藏在床板下的暗格里。

“青石！”门外传来陈允修的声音，“该去正厅点卯了！”

“来了。”林青石应声，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青衫少年，眼神里却没了昨日的恍惚，多了几分沉静。他推门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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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伦堂正厅，辰初一刻。

三十名增广生按名次入座。林青石的位置在最后一排最右侧，紧邻着通向偏厅的门。座位不再是他用了一年的那条瘸腿旧凳，而是与所有人一样的榆木书案，案面光滑，一角刻着不知哪届生员留下的“勤”字。

前排，陈允修回头冲他笑笑。李牧之坐在第三排，正与旁人说话，目光扫过林青石时顿了顿，又若无其事地转开。

王训导步入正厅时，厅内立刻肃静。

“诸生。”王训导目光扫过全场，“自今日起，你等便是本学年增广生。按例，增广生需承担书库轮值、协助斋务之责。值日表己贴于廊下，自行查看。”

他顿了顿，声音略沉：“另有一事。昨日府衙传来文书，学田旧档失窃一案，己由按察司杨佥事亲督查办。凡涉及账册核对、旧档查阅之事，需经本官允许，不得私议，更不得外传。违者，以干扰公务论处。”

话音落，厅内泛起细微的骚动。不少人目光游移，有人看向林青石——昨日府城堂审，虽未公开，但总有风声透出。

林青石垂目端坐，面色如常。

散课后，他去看值日表。他的名字排在第五日，职责是“丙字号书库晒书、整理”。丙字号书库，正是存放历年学田账册副本的地方。

巧合？还是安排？

“林师弟。”张世谦走了过来，这位上届增广生头名面容温和，“恭喜。若有课业不明之处，可来问我。”

“谢张师兄。”

“不必客气。”张世谦压低声音，“丙字号书库潮湿，旧籍易霉。晒书时务必仔细，尤其弘治、正德年间的账册……需逐页翻开晾晒，莫要遗漏。”

这话里有话。林青石心中一动，郑重拱手：“学生记下了。”

张世谦点头离去。陈允修凑过来，低声道：“张师兄为人正首，在生员中声望很高。他这话……是在提醒你。”

提醒什么？林青石望向廊外。秋阳正好，但县学的天空，似乎总有散不尽的阴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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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刘老学士小院。

林青石抱着木盒前来时，老人正在院中修剪菊枝。见他来，示意进屋。

“木盒看了？”刘老学士关上门。

“昨夜看了前三页。”林青石低声道，“先生，学生如今是增广生，按王训导今日所言，不得私议学田旧案……”

“他说的‘私议’，是让你们莫要聚众喧哗，非让你装聋作哑。”刘老学士看着他，“相反，正因你是增广生，名正言顺接触书库旧档，才更该留心——留心哪些账册被人动过，哪些记录残缺不全，哪些……”他顿了顿，“本不该出现在那里。”

林青石心头一凛：“先生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