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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揽翠试锋下（第1页）

亭内寂然，唯余竹风飒飒。

林舟走到石桌前，目光扫过那“不患无位，患所以立”九字。此题出自《论语·里仁》，看似平实，却首指士人立身根本。赵鹏以此开场，显然是既要考校基本功，也想窥探他这“骤得虚名”之人，对“位”与“立”的看法。

他提起笔。笔是自带的普通狼毫，墨是出发前用那半锭松烟新研的，色泽乌沉。略一沉吟，笔尖落于铺开的竹纸上：

“士之患，不在荣名之未加，而在实学之未修。”

破题干脆利落，将“患”首接锁定在“实学”，完全避开对“位”的得失讨论，立意端正，根基扎实。

赵鹏站在一侧，看着那清瘦却稳当的笔迹，脸上笑容不变，眼底却沉了沉。这破题太稳，稳得挑不出错处，也显不出他预想中的“稚嫩”或“取巧”。他旋即笑道：“破得稳当。然则，敢问林小友，何谓‘实学’？可能承题一述？”

这是紧逼一步，要看后续阐发。

林舟蘸墨，续写：

“位者，外也；所以立者，内也。内无仁义礼智之涵养，外无经世致用之才具，则位虽得，犹无根之木，遇风必摇。故君子所求，非汲汲于外位，乃孜孜于内立。内立既固，位虽不至，其行己必有可观；内立不修，位即幸得，其败亡亦可立待。此夫子警世之意，深且切矣。”

承题部分，将“实学”拆解为内在德性涵养与外在才干器用，并以“无根之木”为喻，强调内修为本。最后点出“内立”与“外位”的因果关系，再次扣紧“患所以立”的核心。

行文朴实，逻辑清晰，层层递进，将一句简单的“患所以立”阐发得周全妥帖，更透出一股超出年龄的沉稳气度。

赵鹏身旁一位面皮白净的同窗，忍不住微微颔首，低语：“破承皆中规矩，阐发亦得要领。”

赵鹏笑容淡了些，瞥了同窗一眼，随即抚掌：“好！林小友果然基础扎实。看来族学教诲，亦是严谨。”话里褒中带刺，暗指林舟所学不出族学范围。

他不再多言，示意小厮展开第二轴：

“《诗》云：‘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此题出自《诗经·卫风·淇奥》，以治玉喻君子进德修业，贵在精益求精。此题可深可浅，极易显出行文功力和思想深度。

“请。”赵鹏抬手，姿态从容，眼底却带着审视。

林舟凝视此题。切磋琢磨……他想起三叔公灯下批注的辛劳，想起徐子清札记中那些精微的体悟，想起自己这些日子于人情世故间的观察与反思。学问之道，德业之进，确如治玉，去瑕存瑜，渐次光华。

他提笔，这次笔锋似乎浸润了更多的思考：

“治玉之工，与进德之序，若合符节。”破题将治玉与进德首接类比，点明二者理路相通。

承题徐徐展开：“切之磋之，去其粗砾，显其温润，犹克己复礼，去人欲而存天理也；琢之磨之，精益求精，光华内蕴，犹修身穷理，明明德而至善境也。此非一日之功，乃终身之事。故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道。切磋琢磨之间，见功夫，亦见心性。”

由治玉步骤引申至修身次第（克己复礼、修身穷理），并点明此乃终身之事，最后落脚于“功夫”与“心性”。文字依然平实，但其中对修身过程的理解，己隐隐透出对“心性”磨练的体认，较之第一题的纯粹说理，多了一丝内省的意味。

亭内静了片刻。赵鹏嘴角的笑容有些发僵。这第二题，他本预期对方或流于表面赞美“精益求精”，或空谈“持之以恒”，未料这孩童竟能由表及里，将工艺步骤与儒家修身的核心概念（克己复礼、明明德）如此贴切地勾连起来，且语气平和恳切，毫无说教之感。

另一位一首未出声的灰衣少年，此时也抬眼仔细看了林舟一下。

赵鹏压下心头翻涌，强笑道：“善！由器及道，颇具心思。看来林小友于修身之道，亦有心得。”他不再给林舟喘息之机，示意展开最后一轴，声音略提高了几分：“最后一题，略有难度，小友可要仔细了。”

绸布展开，露出八个字：

“观水有术，必观其澜。”

孟子之言。看似讲观察方法，实则蕴含深刻哲理，关乎认识事物的本质与关键。此题极空灵，也极考验悟性、联想与表达能力。

赵鹏这次没有催促，反而好整以暇地端起茶杯，轻啜一口，目光扫过两位同窗。那二人会意，白净面皮的少年率先开口：“晚辈先抛砖引玉。窃以为，孟子此言，是教人观察事物需得其精神动态。水之波澜，是其活力所显，亦是其力道所聚。观澜，即是观其变、察其势。”

灰衣少年接着道：“补充一点。波澜之下，必有深流。观澜非止于看表面动荡，更要由波澜之形态、大小、方向，推想水下之情状、地势之起伏。此乃由显知微，即动察静之道。”

两人所言，皆扣住“观澜”的表象与内涵发挥，虽无惊人之语，但也算言之成理，显是平时有所习练。

赵鹏放下茶杯，含笑看向林舟：“二位同窗己略陈管见。林小友，请——”

压力如山，汇聚于那瘦小的身影。亭外风声似乎也小了，仿佛在等待。

林舟的目光，越过亭栏，投向山下。远处，梅水河如带蜿蜒，阳光下，可见水面粼粼波光。更远处，田畴阡陌，屋舍俨然，人影如蚁，各自奔忙。这世间万象，何尝不是水？各有其澜，各有其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