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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第1页）

第十五章

回上海后田乐基本在处理和球队解约的最后流程以及办理出国的相关手续，那天晚上梁平川做了饭他也没怎么吃，梁平川说要陪他出去走走，田乐也不乐意，窝在沙发里看了半场球赛，就要抱着梁平川上床睡觉，问想不想做也摇头，只说累了想睡觉。

夜里两点刚过，突兀的手机铃声在漆黑卧室里响起，田乐立刻接起，对方话音未落，大门已经被人从外面打开，紧接着是卧室门，平静的黑夜被喧嚣划破，几位刑警将田乐从床上拖拽到地板上，双手被铐住，田乐整个过程并没有反抗，从公安进门到将人带走，只有短短几分钟。梁平川追到门口，被跟在最后的几名警员拦住了。

梁平川无法忘记那一刻的恐惧，他觉得整个天地颠倒了过来，脑袋白光一片。他手脚冰凉呆立在门厅，半晌回不过神来。脑袋像生锈的轴承没法转动，他艰难地思考，首先想到的是田乐父母，还有方圆及董律师，思虑再三，他进卧室拿田乐的手机回拨了董律师。

“我是梁平川，田乐刚被带走了。”

“我已经知道了。”

“我能做什么？需要我做什么？”

“安静呆着，别乱说话，不管谁问你，就说不知道。”

“董律师，你能跟我交个底吗？田乐到底出什么事了？球队？”

“不好说，有点棘手。不过我们得到消息已经动员全部关系，会保住他的。”

梁平川蜷缩着身体躺在田乐之前睡着的位置，一动不动睁着眼睛捱到天亮，给田乐父母去了电话，田乐母亲已经在去机场的路上，而田乐父亲因为出任务人在青海，最快速度赶到上海最少要两天。

因为电话里听到董律师提到取保候审，梁平川在银行开门上班后将所有手头可流动的资金全部汇集到一个户头上，田乐名下的几乎所有资产全部被冻结，梁平川看着自己凑出的那个数字，从来没觉得钱是那么重要。他向董律师提出想去看守所见田乐一面，董律师说现在当务之急是律师与当事人的会面以及取保候审的申请递交，因为此次涉案金额巨大，取保候审的难度非常大，见面的事只能搁置。

梁平川无法想象所谓“涉案金额巨大”，“难度非常大”到底意味着什么，两天时间他没有合过眼，也感觉不到疲倦。他在阿姨走了以后就已经把家里的那套房子挂到房产经纪那里代售了，因为在学区附近所以问价的人不少但报价都过低，现在他没法继续等，他一个电话过去就把房子卖掉了，所有零零总总加起来不到10万。他回去办理了房屋手续，并把银行的两个定期和一个活期全部取出。他当时住在一个小旅馆里，当天晚上上吐下泻高烧不退折腾了一整晚，从他上中学后好像就没有这么病过了，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但他没办法睡，一闭上眼睛全部都是田乐被公安带走的那个画面。去医院吊了瓶水，一刻不停又飞回上海，已经是第五天中午了，董律师将所有他的来电转交助理，梁平川没办法只能去他的律所等，他趴在会客厅的桌子上难得睡了半个小时。董律师的助理试图回绝，梁平川几乎耍起无赖，说他可以一直等，等到董律师有时间来见他。

董律师最后还是来了，梁平川提出他可以付律师费，他想要见田乐一面。看着梁平川通红的眼睛，董律师实在是不忍心，“不是我不想帮你，我是方圆方面委托的田乐的代理律师，按照她的要求，我是不能对你透露关于这个案子的任何细节的。但事已至此，我可以告诉你的是，方圆父亲亲自出面做了担保人，我们在准备取保候审的申请，批准后只要缴纳了保释金，用不了多久就能放出来。”

“保释金？我这里有30几万，还差多少我可以去借去贷。”梁平川的声音已经沙哑到每说一个字嗓子被火燎一般。

董律师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摇了摇头，“田乐被指控的涉案金额超过了200万，而且是被人匿名检举的，除了田乐，上海还有其他两名涉案嫌疑球员，他们俱乐部的老总涉嫌操控比赛结果以及经营地下赌球钱庄，涉案总金额数千万可能过亿。这不是你能负担得了的，保释金也已经由方圆方面解决了，从田乐出事那天，方圆母亲就召集了一个专门的律师团队想尽所有办法要保田乐出来。”

梁平川艰难吞咽口水，“田乐认了？”

“没有，田乐坚持他没有签那份协议，但确实有俱乐部抵消田乐违约金的证据，天津和上海签的那份协议里的确写的是1:3的总比分，而上海的那一个进球就是田乐进的。方圆方面已经在着手准备为田乐申诉，等进入取保候审程序，我们将以证据不足为由提交不起诉意见书。赢面还是很大的。”

“董律师，我求你，能让我见他一面吗？”

“这个我已经说过了，现在还处在敏感时期，根本不允许任何人探视，连田乐父母现在都见不到他。”

“那他现在情况怎么样？他需要什么怎么办？”

“田乐情况还算稳定，一切正常，需要的都会给他准备好的，放心吧，而且保释获批你很快就能见到他了。”

梁平川从董律师那里还要到了田乐父母酒店的地址，从律所出来去超市提了些礼盒，即便知道自己不受欢迎，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应该主动去拜访一下他们。

田乐父母态度并没有他想的那般冷硬，他们看起来都十分的疲惫苍老，甚至脆弱，他尚且吃不下睡不着，可想而知对父母而言是怎样的煎熬。

因为缺乏睡眠梁平川感觉头重脚轻，坐下的时候天旋地转。他努力清了清嗓子开门见山，“于老师，田叔叔，我本来不好意思过来看你们，我没照顾好田乐，我也什么忙都帮不上，如果你们有什么渠道方法，能帮到田乐哪怕一点儿，我这里存了点钱，”梁平川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和一张写着密码的便签，“我生意做得也不好，投的一些钱还拿不出来，你们先拿着用吧，现在肯定走什么关系都要用钱的。我真的不知道还能找谁了，求你们帮帮他吧，我只要他平安出来，其他什么都不要。”

于桂云看着那张卡，突然眼泪就下来了，她哭得没有声音，眼泪静静淌落，被她用纸巾拭去。“田乐特别恨我，因为我不让他踢球，他钻进网吧通宵打游戏看比赛不回家，也不上课。二中你也知道，各个地区县市的尖子生，每天恨不得体育课全部上自习，就他晚自习拎个足球去操场。小学开始每年暑假我陪他去青岛夏令营，八九岁的小孩竞争集训名额，父母场下教怎么把同队的‘踢下去’，教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田乐膝盖被踢伤现在都没痊愈。还有你，我亲眼看见你倒在球场上站都站不起来，我在医院手术室外见到你阿姨，她也跟我说，求你们帮帮他。别的孩子踢球是因为除了踢球他们不会别的他们考不上，田乐二中年级前十，校长和教育局长考前动员要专门谈话的那种。田乐他爸，只要一出任务，我就睡不好，睡不着还得吃药，第二天还要给学生讲课。我也什么都不要，我不求田乐出人头地，我只要他能无病无灾安安稳稳过这一生就好。”

田兆年把银行卡推回到他手边，“拿回去，你有这份心我很感谢。我在上海这边的公检系统能直接协调的关系不多，但北京那边有，加上方圆父母，进展顺利的话应该没有太大问题，田乐现在的情况你也不用太担心。”

这些所谓丑闻是很难压住的，尽管董律师动用了他很多媒体方面的朋友关系，但上海俱乐部假球赌球事件还是在网络上被炒的沸沸扬扬，喧嚣尘上。国奥紫薇星陨落昙花一现，中超黑马史上最“黑”，此类标题的报道和帖子层出不穷，删也删不完。梁平川后来也不看那些报道了，彻底断网，眼不见为净。

田乐被取保出来的时候梁平川也去接了，只是他独自站在另外一侧。田乐被律师领着从大门出来直接上了方圆的车。梁平川远远看着他，虽然精神不佳，但似乎比他想的要好。田乐父母和方圆母亲也在同辆车上，最后开回了田乐公寓。

方圆母亲本来是想争取将田乐保到北京，毕竟她们家的关系都在那里，协调起来也更方便，但最终还是被驳回了。本属于两人的公寓里坐着田乐父母，方圆和她母亲，还有董律师，他们和田乐谈论着案子的进展。梁平川坐在客厅沙发的斜对面，尽量降低存在感，安静打量着田乐。他还穿着从家里离开时的那件外套，下巴甚至续上了一层青青胡茬。

“让田乐好好休息吧，我们都在这里也没什么用处，交给董律师和他的团队吧。田乐，需要圆圆留下来照顾你吗？”方圆母亲提议。

“不用了，谢谢干妈，你们都先请回吧，他留下来就行了。”田乐指了指梁平川。

田乐躺在浴缸里，梁平川拿剃须刀给他小心刮着脸，嘴唇抿得紧紧的，眉头微皱。田乐被他抓着下巴动弹不得，就细细盯着他的脸看。“你怎么一句话也不说啊，眼睛这么红，你怎么看起来比我还狼狈啊，”田乐抓住梁平川给他冲泡沫的手，“你是不是担心坏了。”

梁平川砂纸一样的嗓音过了一会儿才低低传来，“哥什么都帮不了你，想到你在那地方多待一天，我就感觉心像被刀割一样，”他捧着田乐的脸，“我看不得你那样，恨不得我能替你去受苦。”

“我不苦啊，”田乐蹭着他的手心，“别人想看我笑话，只有你不会。有你我就不苦。”

抱着怀里的田乐，梁平川终于睡了这一个星期来的第一个安稳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