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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惊蛰（第1页）

春天来得很慢。三月的风还带着冬天的棱角，吹在脸上像细小的刀片。林疏月每天往返于工作室和工地之间——《钟塔》的第二期季展刚撤展，第三期的方案还在打磨，新的合作邀约已经排到了下半年。她的名字在行业里越来越响，但她本人依旧准时出现在每一个需要她的地方，依旧不太说话，依旧在别人高谈阔论时安静地记笔记，只在最关键的地方抬起头，用几句话把方向定下来

陆择深也忙，盛源的投资版图在年后经历了一轮大调整，他手里的项目翻了一倍，应酬的频率回到了刚认识她时的水平。但他还是每天发落日——只是发的时间越来越晚，有时候是傍晚六点，有时候是深夜十一点，配文从“今天落日很好看”变成了“今天差点忘了拍”，再后来干脆不配文了，只发照片，像是在完成某种日课

她每条都看，但她没有告诉他，有一天他发的是办公室窗外的夜景，不是落日。那张照片的构图和之前所有的落日照片一模一样——同一个角度，同一扇落地窗，只是外面是黑的，只有对面写字楼的灯光在玻璃上投下细碎的光点。他可能自己都没注意到拍错了，但她注意到了，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存进了手机相册里。不是因为好看，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他已经忙到连落日都拍不到了

三月底，陆择深出差去了北京。走之前他给她发了条消息，说这次可能要待一周，有个大项目在谈。她说好，注意安全。他说你也是，记得吃饭。她说嗯

然后两个人沉默了三天

不是冷战，是两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处理某种他们都不想说出口的东西。他每天还是发消息——酒店的早餐，会议室的白板，长安街的夜景。她回复得比平时更短，但每条都在几分钟之内回了。他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她以前常常隔几小时才回，现在反而是秒回，但话变少了。他没有问为什么。他知道她在以她的方式，在他出差的时候，努力待在他能触及的范围里。这个发现让他心里既暖和又酸涩

第四天深夜，他打来电话。她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披着毛巾坐在床边。接起电话，他的声音有些哑，背景里有风声和远处汽车驶过的轰鸣，像是在酒店阳台上

“还没睡。”

“刚洗完澡。”她说，然后顿了一下，多补了一句，“今天工地收工晚，防水层出了点问题，老周带着人抢修了一整天。”

这是她最近的改变——从水塔里那场谈话之后，她在练习在汇报事实之外，多加一点细节，让他知道她今天经历了什么。这是她能做的，把流水账变成日记。她知道他听得出来

“严重吗。”

“没事。老问题。温差太大，材料膨胀系数不匹配。换了新的密封胶，已经解决了。”

“那就好。”

沉默。风把他的话筒吹出呼呼的杂音

“我想你了。”

她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他说过很多次想她——在深夜的语音里，在出差途中，在久别重逢的拥抱里。但今晚，他的声音不一样。不是以前那种带着期待的语气，而是某种更沉的东西——像一块石头，从高处扔进水里，没有溅起水花，只是直直地沉下去。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接住，但她知道该试一下

“什么时候回来。”

“后天。最迟大后天。”

她握着手机，毛巾的一角从肩膀滑下来，水珠沿着发尾滴在被子上，她没有去擦

“我去机场接你。”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她听到他的呼吸顿了一下——不是信号问题，是他的呼吸真的停了一拍。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笑声很轻，但笑意很深，像是被她这句话从某个很深的地方捞了上来

“你不是不喜欢去机场接人吗，上次老周出差回来，你说机场太远，让他自己打车。”

“你不一样。”她说完，自己先愣住了。这句话不在她的计划之内，她只是想说好，或者“你把航班发我”，然后结束通话。但她说了“你不一样”，这三个字她以前从来不说——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怕说了就收不回来，怕说了就成了承诺

“……你刚才说了什么。”

“没什么，你把航班发我。”

“等一下。你把刚才那句话再说一遍。”

“不说。”

“再说一遍，求你了，阿月…”

她深吸一口气，把毛巾从肩膀上重新拉好。空调的暖风忽然停了，卧室里安静得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

“你不一样，行了吧。”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然后她听到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像是憋了一整晚的闷终于被这几个字化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