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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最后的通牒（第1页）

阳光斜斜穿过沧浪老绣坊的朱红木门，落在青石板地上，划出一道亮得刺眼的边界。空气里飘着老绣线特有的蚕丝清润气，混合着天井墙角青苔的湿潮味，还有院角那株老梅树枯枝发酵出的淡霉气息。艮止指尖还停留在借记卡的塑料质感上，听到敲门声时，他刚把八十万的到账信息截图存进手机相册。

他上前拉开木门，门外的热风裹着汽车尾气扑过来，吹得他额前碎发晃了晃。站在台阶下的男人穿一身笔挺的灰色西装，领口系着一丝不苟的藏蓝色领带，左胸口别着亮闪闪的金属胸牌，上面刻着“城发地产”四个烫银小字。男人手里攥着黑色公文包，指节因为用力泛着白，皮鞋蹭着青石板台阶，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你就是艮止？”男人的声音带着公事公办的冷硬，目光越过艮止扫向院子深处，“我是城发地产项目专员李诚，过来送催款通知书。”

艮止侧身让开门口，指尖抵着冰凉的木门边框：“进来吧。”

李诚跨过门槛，皮鞋踩在积着薄灰的青石板上，留下一串清晰的浅印。他径直走到院子中央的石桌旁，那是奶奶当年晒绣线的地方，青黑色石面磨得发亮，边缘还留着几十年针扎出来的细小针孔。李诚把公文包往石桌上一放，拉链哗啦一声拉开，掏出一份盖着鲜红公章的文件，“啪”地一声摊在石面上。

油墨的刺鼻味道混着印章红印泥的腥气散开来，艮止垂眸扫过去，最上面一行加粗黑体字写着“尾款催缴通知书”，每一个字都透着不容置疑的强硬。他拉过石桌边的石凳坐下，指尖轻轻敲了敲石面，石面带着阳光晒出来的温度，烫得指尖微微发麻。

“根据你和城发地产签订的产权赎回协议，”李诚从公文包里掏出眼镜戴上，镜片反射出冷光，他照着文件一字一句念，“你需要在协议到期日之前，付清全部剩余尾款人民币一千二百万元整。现在距离截止日期，还有两个月零二十七天。”

艮止指尖顿住，抬眼看向李诚：“我记得协议上写的是三个月整，现在刚过三天，就过来催了？”

“协议是协议，项目进度是项目进度。”李诚推了推眼镜，把文件往艮止面前推了推，“我们老板说了，这块地的开发批文早就下来了，必须按时开工，一天都不能拖。到期你凑不齐尾款，我们直接按违约处理，强制收房拍卖，你早点做好准备。”

风穿过天井，吹得石桌边缘放着的一团老绒线滚了起来，滚过石面落在青石板上，发出轻轻的咕咚声。艮止盯着李诚的脸，看他嘴唇翻动，说出接下来的话：“我劝你也别想着找关系拖时间，这块地早就定出去了，贺家明远先生打了招呼，不管谁来说情都没用，必须按时开工。”

贺明远三个字像一块冰掉进滚热的水里，瞬间冻住了艮止的呼吸。他早猜到云华国风不会善罢甘休，自己拿出来的唐代汉服惊艳红毯之后，贺家肯定会动手，只是没想到动作这么快，连地产这边都提前打点好了，连一天缓冲的余地都不肯留。

“贺明远？”艮止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稳，听不出情绪，“他怎么说？”

“贺先生说，你年纪轻轻不学好，非要蹭国风潮投机倒把，还抢了云华的风头，这块地本来就是贺先生跟我们城发合作开发的商业地块，不可能留给你一个搅局的。”李诚把文件摊平，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签字笔放在上面，“你签个字吧，证明我们送到了，省得后面说我们没提前通知。”

石桌上的催款通知书边缘被风吹得卷起来，红公章的颜色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艮止拿起签字笔，笔尖划过纸页，留下自己的名字，墨水顺着纸纤维渗开，洇出淡淡的灰色印记。他把签字笔还给李诚，抬眼看向对方：“还有别的要说吗？”

“没别的，就是提醒你，”李诚把签好字的文件折好，放回公文包里，拉链哗啦一声拉上，“两个月零二十七天，一天都不会多等。到时候我们带施工队过来，直接拆房清场，你放在里面的东西自己提前收拾好，丢了我们不负责。”

李诚拎着公文包站起身，皮鞋踩过青石板，一步步走向门口。他跨过门槛的时候，回过头，对着艮止补了一句：“我劝你早点打算，别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贺明远在苏州能量多大你清楚，你一个刚毕业的小伙子，斗不过他的。”

木门吱呀一声关上，院子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风穿过老梅树的枯枝，发出呜呜的低响。空气中还留着李诚身上廉价男士香水的刺鼻味道，混着油墨味，压过了原本的蚕丝清香气。艮止坐在石凳上没动，目光落在石桌上那份催款通知书的存根上，红公章的印记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烙在他眼睛里。

他贴身口袋里的玉佩还是温的，那是他往返唐时空的钥匙，昨天刚从唐代苏州收了二十两足金，还有两匹上好的双鸾花绫，藏在绣坊后院的夹墙里。八十万启动资金刚拿到手，离一千二百万的尾款还差着十万八千里，贺明远还在背后使劲，连拖时间的机会都不给。

阳光慢慢往西移，石桌上的阴影一点点拉长，艮止听见巷口传来轻快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门口，接着是轻轻的敲门声，节奏带着熟悉的轻快。他站起身，走过去拉开门，林晚星站在门口，背着一个米白色帆布包，额头上带着细密的汗珠，头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手里拎着一个透明塑料袋，装着两杯冰奶茶，塑料杯外壁凝着厚厚的水珠，顺着她的手腕往下滴。

“我刚从非遗处那边过来，顺路买了你爱喝的碧根果奶茶，少糖少冰。”林晚星笑着把其中一杯递过来，冰凉的塑料杯碰到艮止的手心，驱散了些许胸口的闷意。她跟着艮止走进院子，目光落在石桌上的催款通知书上，笑容一下子收住了，脚步也停了下来。

“城发地产过来催款了？”林晚星走到石桌旁，拿起催款通知书扫了一遍，脸色一点点沉下来，“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不是还有三个月吗？”

“贺明远跟城发打了招呼，必须按时开工，一天都不拖。”艮止打开奶茶杯盖子，吸了一口冰凉的奶茶，甜味混着茶香滑进喉咙，“现在还有两个月零二十七天，凑不齐钱就拆房。”

林晚星把帆布包摘下来放在石桌上，手指攥着帆布包的带子，指节有点发白。她抬眼看向艮止，嘴唇动了动，像是有点犹豫，最后还是咬了咬下唇，说出了实话：“我昨天帮你把非遗创业扶持的申请交上去了，那边我找了师姐帮忙跟进，审批流程已经走了加急。”

艮止抬眸看她，眼睛里闪过一点光亮：“审批下来要多久？”

“师姐说，最快也要三个月。”林晚星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掩饰不住的遗憾，“他们要层层审核，还要组织专家实地考察评估，流程省不下来，两个月二十七天肯定出不了结果，这笔钱。。。”

奶茶的冰块在杯子里轻轻碰撞，发出叮当的脆响，林晚星的头发垂下来，挡住了她的眼睛，帆布包上绣着的小梅花被风一吹，轻轻晃动着。院子里的老梅树落下来一片干枯的树皮，砸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轻响。

“远水救不了近火，我知道了。”艮止把奶茶杯放在石桌上，发出轻轻的磕碰声，他靠在石凳背上，目光扫过绣坊飞翘的檐角，青瓦上长着薄薄的青苔，在阳光下泛着柔软的绿意。

林晚星抬起头，伸手把落在脸颊边的头发别到耳后，指尖因为用力有点泛红：“我还联系了苏州收藏协会的几个藏家，他们听说你有唐代传下来的完整绣品，都表示有兴趣看看，我约了后天上午他们过来，说不定能出个好价钱。”

艮止看着林晚星亮晶晶的眼睛，那里面满是不加掩饰的担心和努力，他点了点头，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放在石桌上的手背，皮肤带着年轻女孩特有的温热柔软。

“谢谢你，晚星。”

风穿过天井，卷起石桌上一张废纸，打着转落在老梅树的树根下，阳光落在两人身上，一半明亮，一半沉在阴影里。奶茶的甜香混着老绣坊特有的蚕丝气，慢慢在院子里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