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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同行的质疑(第1页)

陈老的布鞋刚跨过老绣坊门槛,手里拎着的紫砂茶壶还冒着热气,就看见堂屋里围了一圈人,刘会长站在黑檀案边,指着案子上的绫罗唾沫横飞说造假。陈老清了清嗓子开口说要给大家做个鉴定,刘会长赶紧往前走了两步,张开胳膊拦在陈老和黑檀案中间,脸上堆着不自然的笑,说陈老您岁数大了,这种造假骗人的糟心事,哪能劳烦您动手。

老绣坊堂屋的门槛被踩了百年,木头磨得发亮,阳光从南窗斜斜照进来,在青石板地上投下门框方方正正的影子。院子里枇杷树的甜香混着老樟木箱子的沉香味飘进来,落在围站的人群身上,带着一点点初夏潮热的湿气。刘会长的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咔咔声,他挡在陈老面前,腰杆挺得笔直,后背的汗已经浸湿了衬衫领子。

艮止站在黑檀案侧边,指尖搭在案边光滑的木纹上,感受着木纹凹凸的触感。他看着眼前围过来的六七个老绣工,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好奇又探究的表情,有人盯着案上剩下的那匹紫褐色团花绫,有人偷偷瞟他,眼神里藏着说不清的意味。空气中除了草木的香气,还能闻到刘会长身上散出来的烟味,还有老绣工身上带着的浆糊味,那是常年做刺绣裱框留下来的味道,熟悉又陌生。

刘会长是沧浪老绣坊协会的会长,今年五十七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发际线退得很高,露出发亮的脑门。他昨天从陈老的弟子嘴里听说,陈老帮艮止牵线,卖了一匹唐代古绫得了一百万,当下就坐不住了,连夜约了协会里几个老绣工,今天一早就堵到老绣坊门口来,说要看看艮止的唐代古绫到底是什么来路。

毕竟整个苏州城,谁不知道艮止这个年轻小子,刚从学校毕业没多久,就背上了学术不端的污名,被云华国风开除,现在又要凑千万保住老绣坊,都快被逼得走投无路了。突然冒出来一匹唐代古绫卖了一百万,这不像是真的,更像是走投无路了,造个假骗钱。

艮止抬手比了比旁边的条凳,请各位坐,既然要看货,就尽管看,这料子就在案子上,摸得着看得清。他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伸手把案上的绫罗往刘会长面前推了推,紫色的面料在阳光下泛着流动的珠光,团花纹路清晰规整,每一道经纬都透着温润的质感。

刘会长眼睛亮了亮,上前一步,双手搭在绫罗上,指尖顺着纹路慢慢摩挲。他做了几十年绣品生意,摸过的绫罗缎绢没有一万也有八千,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料子的好坏,摸出是机器织的还是手工织的。指尖先碰到面料表面,触感硬硬的,不像是现代做出来的软滑绫罗,反而带着一点点纤维本身的挺括感,纹路倒是清晰,团花轮廓很规整。

刘会长摸了大概五分钟,指尖又翻起料子的背面,看了看经纬交错的密度,又用拇指指甲刮了刮经线,指甲碰到经线的触感硬硬的,没有现代丝线那么柔韧。他抬起头,眼睛斜斜瞟着艮止,嘴角撇出一抹嘲讽的笑,开口声音很大,能让站在门口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小艮啊,我说你年轻,走投无路急着用钱,我能理解。但是你怎么能走歪路呢?这明明就是现代机器仿织的唐绫,你拿去当唐代古绫卖,骗得了外行藏家,骗不了我们这些天天跟料子打交道的老人啊。

一句话落下来,堂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院外的蝉鸣吱吱响着,热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清晰传来。跟着刘会长来的一个老绣工往前凑了凑,伸手也摸了摸料子,点着头附和,对啊对啊,我摸也觉得不对,唐代的古绫放了一千年,怎么可能还这么完整,颜色还这么鲜亮?肯定是做旧仿的,机器织的纹路,我摸着就比手工匀太多了,手工哪能织这么规整啊。

另一个穿藏蓝色布衫的老绣工也跟着点头,伸手摸了一把,说你看这个挺括度,不对,真的古绫就算保存得好,也应该有点酥了,这个摸起来虽然硬,但是韧性还挺好,肯定是现代化纤混纺的料子,做了旧仿唐代,现在市场上这种仿品太多了,骗骗有钱人还行,骗我们业内人,差远了。

刘会长听着身边的附和,底气更足了,他双手背在身后,对着艮止摇了摇头,摆出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艮止啊,你奶奶当年也是苏州绣界有名的人物,老绣坊也是正经百年字号,你怎么能这么糟践你奶奶的名声呢?为了凑那千万尾款,就拿仿出来的假货卖,这要是传出去,不仅你身败名裂,连老绣坊的名声都被你毁了,你奶奶在天有灵,能安心吗?

艮止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指尖依旧搭在黑檀案上,感受着木头微凉的触感。他看着刘会长扮演的大义凛然,看着身边老绣工们跟着附和,心里没有生气,只觉得有点荒诞。这些人一辈子跟丝绸刺绣打交道,居然连唐代手工绫和现代机器绫都分不清楚,还一口一个业内人,一口一个行业规矩。

他想起之前在云华国风的时候,设计部主管张茂才也是这样,他指出贺子昂设计的唐代襦裙形制错了,纹样排列不对,张茂才也是这样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说年轻人不要太固执,市场喜欢这样,我们卖的是流量,不是真的考古复原,你懂不懂?

现在刘会长也是这副嘴脸,开口就是行业规矩,闭口就是名声道德,实际上什么都不懂,只会跟着资本的风向走,跟着别人的谣言走。之前贺明远让人放话出来,说艮止就是炒作,偷了古人的东西当自己的,卖假料子博流量,这些人就都信了,跟着过来踩一脚。

刘会长见艮止不说话,以为他理亏心虚了,说话声音更大了,唾沫星子溅得案上的绫罗都沾了几颗。我昨天就听说了,你卖了一百万,买主还是张老爷子,张老爷子什么身份,那是收藏界大家,怎么可能看走眼?我看你就是用了什么高仿手段,把张老爷子都骗了。你赶紧把钱退给人家,主动承认错误,说不定张老爷子还能原谅你,不然等人家发现了,报警抓你,你这辈子就毁了。

旁边有人跟着搭腔,说就是啊,刘会长也是为了你好,年轻人不要太贪心,造假骗钱可是犯法的。还有人说,我看他之前说什么复原唐代工艺,就是炒作,就是为了博眼球卖假货,现在果然露馅了吧。声音此起彼伏,从各个方向飘过来,钻进艮止的耳朵里,混着热空气里的潮热感,闷得人有点不舒服。

艮止清了清嗓子,刚要开口说话,就听见院门口传来一阵轻咳,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堂屋瞬间安静下来。陈老来了。陈老今年八十七岁,是苏州刺绣界的泰斗,一辈子研究苏绣历史,对古代织物的研究,整个江南没人能比得上他,当年艮止奶奶还跟陈老学过两年技法,说起来陈老是艮止奶奶的半个老师。

陈老头发全白了,梳得整整齐齐,身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对襟布衫,脚上穿一双黑色布鞋,手里拎着一把紫砂茶壶,壶嘴还冒着淡淡的白汽,茶香混着院子里的枇杷香飘进来,清润好闻。他步子迈得不快,一步一步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轻的咚咚声,每一步都稳得很。

他走到堂屋门口,往里面扫了一眼,目光落在黑檀案上的绫罗上,又扫过围站的人群,最后落在挡在案前的刘会长身上。刘会长刚才还气势汹汹,看见陈老过来,脸上的气势一下子就弱了一半,但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只能硬着头皮打招呼,陈老,您怎么过来了?

我早上遛弯,路过这里,进来看看小艮。陈老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不怒自威的劲儿,他抬了抬下巴,指着案子上的绫罗,我听说你们说这料子是假的?我刚好懂这个,给大家做个鉴定,总没问题吧?

刘会长赶紧往前走了两步,张开胳膊拦在陈老和黑檀案中间,脸上堆着不自然的笑,说陈老您岁数大了,这种造假骗人的糟心事,哪能劳烦您动手。您一把年纪了,气着了可不好,我们协会自己就能处理,不需要麻烦您。他一边说,一边用身体挡住陈老的视线,不肯让陈老靠近案子。

堂屋的阳光依旧斜斜照着,枇杷香依旧飘进来,蝉鸣在院外响着,陈老手里的紫砂茶壶还冒着淡淡的热气,茶香裹着热气,一点点漫开来。陈老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刘会长,脸上的神色慢慢沉了下来,花白的眉毛皱起,眼睛里带着一点不高兴。

你让开。陈老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刘会长脚底下像生了根,站在原地不动,脸上的笑更僵硬了,额角都渗出了细细的汗珠,顺着发际线往下流,汗滴落在衬衫领子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陈老,真不用您动手,这种小事我们来就行,您歇着。

陈老往前迈了一步,个子不高,却逼得刘会长不由自主往后退了半步。我八十七了,还没糊涂,是不是唐代的料子,我摸一摸看一看就知道,你拦着我,是什么意思?

刘会长后背撞到了黑檀案的边缘,案上的绫罗轻轻晃了一下,紫色的珠光在阳光下闪了闪。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看着陈老沉下来的脸,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两只胳膊依旧张着,挡在案子前面。

围站的老绣工们都安静下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敢说话,空气里只剩下蝉鸣,还有陈老紫砂壶里热气慢慢散开来的声音,茶香越来越浓,盖过了刘会长身上的烟味。

艮止站在旁边,看着眼前这一幕,指尖轻轻叩了叩黑檀案,木纹的凹凸触感清晰传到指尖。阳光落在陈老花白的头发上,泛着一层柔和的银光,也落在刘会长紧绷的后背上,能看到汗水慢慢浸湿了衬衫的后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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