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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第2页）

白师傅抽着旱烟，好一会儿才开口。

“像真人，这没问题。可我有两点要求，你得听我的。”

“没问题！没问题！白师傅，您说。”陈老太太忙不迭地应了。

“第一，纸人不能照着活人的照片扎，也就是说纸男不能是你孙子的模样，纸女也不是谁家姑娘；第二，所有纸人都不点睛。出嫁那天，我亲自送到灵堂，在你们家孩子的遗像前头给她‘认亲’，让她对着遗像磕三个头，那时候她才算认主。这是老规矩，一步都不能少，也不能错。”

双方谈妥后，白师傅就按照陈老太的要求开始扎制纸新娘。陆山河说，那是他跟着白师傅三年来，见过他做的最好的一件活计。

纸新娘身材极匀称，糊的是最细腻的白棉纸，白师傅还亲自提笔，给纸新娘描眉画唇上妆。那张清秀温婉的脸蛋儿加上这身材，简直太美了。唯一美中不足，便是这眼睛，还是两团空白。

白师傅特意把纸新娘安置在里屋单独的一张案子上，特意嘱咐谁都不可乱碰。白天的时候用一块干净的红布把她的脸盖着，晚上才揭开。

“师傅，为啥要盖着红布啊？”陆山河不解问道。

“没认主的东西，不能让她看来看去的。虽说她没眼睛，可你们别在她跟前晃悠，纸扎的东西，不能沾上太多人气。”

陆山河嘴上应着，可心里越发觉得师傅神神叨叨的，一定在吓唬自己。

他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偷偷溜进里屋，解开那块红布，仔细观看那纸新娘，越看越觉得好美，也越看越觉着，少了点什么。

眼睛！对，缺少眼睛。这嘴唇有颜色，眉毛也有颜色，可唯独这双眼睛还是两个白窟窿。

但是，对着这纸新娘看久了，又会生出一种荒唐的错觉，总感觉她也在看你！让人心里发毛。

这纸新娘整整扎了七天才完工，白师傅又接到了邻县一单白事急活，有人家半夜走了老人，催得紧，得需要他连夜赶过去帮忙。他嘱咐陆山河看好铺子，别乱堆纸新娘便匆匆走了。

那天夜里，陆山河躺在后屋，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白师傅那句“千万别乱动她，红布不可摘……”一直在勾着他的好奇心。

加上昨儿白天，那陈家老太太来铺里看过纸新娘，甚是满意，末了临走还悄悄拉着他，给塞了二百块钱。

“小师傅，麻烦你多费心，我孙子在那边还等着娶媳妇呢，昨晚还给我托梦了，说想要个漂亮媳妇，麻烦你和白师傅扎得好看点，让他高兴高兴……”

陆山河捏着那两百块钱，忽然就觉得自己也算是半个手艺人了。跟着白师傅学了三年的手艺，扎马、轿子都拿得出手，唯独这纸人的脸，白师傅从来不让他们几个学徒碰。

他越想越睡不着，后半夜索性爬起来，点了灯，摸进了里屋把原本盖在纸新娘头上的红布揭下来。烛火一晃，她脸上的红胭脂明明灭灭，好像一个娇俏媳妇在害羞似的。

陆山河后来跟他侄子，也就是上次后台私信我的投稿人，他说那一刻，他真没想过要害人，只是单纯觉得，这么好看的一张脸，没有眼睛太可惜了，加上还收了陈老太给的小费。

再说，他一个念过高中的人，对于他师父说的那些什么认主的话，他没真信。

铺子里就有现成的朱砂笔，他当时脑子一热，就着烛光，就一笔一笔给纸新娘点上了眼睛。

左眼，一点漆黑，睫毛纤长；右眼，一点漆黑，眸光流转。点完最后一笔，他退后半步，端起蜡烛，从上到下欣赏起自己的杰作。

美，真是太美了！

烛光里，纸新娘仰着脸，那双新点的眼睛黑盈盈、水灵灵的，烛火跳动一下，那眼珠子里还映出一点点光，就跟活人一样。

陆山河正看得得意，一阵诡异的穿堂风忽然从门缝里灌了进来，烛火“噗”地灭了，里屋霎时黑了下来。

今晚乌云遮月，这会儿四下里伸手不见五指。随后，他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声响，“沙——沙——”就像有人用纸拂过地面的沙沙声。

后台私信看到这里的时候，我好奇地去查了资料，才知道白师傅先前说的那几句话，都不是吓唬他徒弟的。

老一辈的纸扎匠确实有个讲法：给横死之人扎纸人，纸人是用来给亡魂引路的，所以下葬之前，必须让纸人“认亲”，得让它到该去伺候的人灵堂前，让它对着遗像磕过头，这头磕过了，才算认了那门亲，这样它们之间的缘才断不了。

所谓点睛即开光，开光必认主，认主必定要在灵堂。三步为一体，少一步都是大忌讳。

所以，白师傅从不在自己的铺子里给纸人点睛，一定要把纸人送到主家，在灵堂上，在遗像前才能落下那一笔。

陆山河并不知道这里头的细节，好奇心作祟的他只当是老人家迷信，没了这敬畏之心，便破了这千年的规矩。

那天晚上之后，陆山河有好几天不敢照镜子或是碰会反光的东西。刷牙的时候也只敢低着头刷，洗脸的时候闭着眼睛掬一捧水泼一泼就算完事了。

自从给纸新娘点了睛之后，他总觉得有什么人在暗处盯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