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文小说网

Cheaper11（第1页）

宋朝霞把通讯器收回腰间的皮套里，抬起头，看了眼那扇锈掉的铁门。铁门半开着，里面的风一股股灌出来，带着地底那种潮霉味，混着一丝她不太熟悉的气味——像金属被烧过，又像是某种发丝烧焦的焦味。

“上面来命令了。”她开口。

两个手下等着她往下说。

宋朝霞却没有立刻说。她的靴尖碾了碾地上碎砖，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她刚在通讯器里接到的命令不是追捕，是“放”。那边的人说得很直白：“让她们走。传送门充能完毕之前不要动手，等她们进去之后，你带人把外围封住。”

她不明白这条命令的意思。要是真想抓，早在她们进基地之前就能动手。她们躲进废弃管道那晚，她的人已经把那一片围圆了，只要再加一重包围网，两个小丫头片子根本没有逃出去的可能。可上面偏偏让她停手，让她等。她当时以为上头是在忌惮什么——现在她知道了。

上头要的不是芸生死，也不是芸生留，是芸生“走过去”。

她想起那天夜里，陈执翔站在巷子中间，没有武器，没有防具，直挺挺地面对她的人。他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哀求也没有愤怒，只在确认她会不会开枪。她当时扣住了扳机，没打出去——因为通讯器响了一声，是密令。

密令的内容她到现在也没完全消化：“留活的。连同她身边那个背琴的，一起留活的。”

她照做了。陈执翔被捕时挣扎了几下，被她的人按在地上，额头擦破了皮，但他一直在看她——不是恨，是某种她读不透的确认。像在看她有没有听懂那道密令背后的话。

现在她站在传送门前，终于品出了那股味道。陈执翔是主动现身的，他要用自己换那两个人继续往前走的时间。而他早就知道她不会杀他。

宋朝霞沉默的这几秒里，铁门内的风变大了，灌得她领口猎猎作响。她后退一步，抬手扣住腰间的枪套搭扣，转脸对两个手下说：“计划变了。回去告诉兄弟们，不在门外蹲守。封住外围所有撤离通道，三条往外的路都放暗哨。”

“队长，不是说等她们进去了再——”

“她们进去了，传送门就会彻底关闭。”宋朝霞说，声音淡下来，像在说一件已经定了的事，“上面的意思是，进去了，就别再出来。”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如果传送门那边等待芸生的不是什么好去处，那她今天的放行，就是双手递过去的一把刀。她并不算一个好人心肠的人，在贫民窟巡逻的时候，她踏碎过乞讨者的碗，踢翻过卖水人的桶。但她也认得陈执翔，知道他做的那些事救过多少人。他选择把自己交出来，来换的那条路，她虽不明白，但她知道不值得拦。

夜色更沉了。宋朝霞转过身，朝铁门外的巷道走去。走了三步，她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门外那个水渠盖子，别封严实。”

“队长？”

“留一道缝。”

她没解释更多。

基地里重新安静下来，红光的明灭在黑暗中一遍一遍继续，像肺部在缓慢呼吸。而它等的那两个人，此刻正在铁皮棚的阴影里，各自蜷着身子，在风声和机器的低鸣之间，守着一点还属于自己的人影。

第二天，铁皮棚区的天亮得混沌。光罩的蓝色光线从暗转亮，像有人在天窗外慢慢拧开一盏灯。芸生是被冻醒的——她睡前脱给清若的外衣还盖在清若身上，她自己只穿着一件薄衫，肩膀露在外面。她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胳膊，关节咔地响了一声。

清若睡得很浅，芸生一动，她便醒了。她看见自己身上盖着的外衣，抿了抿嘴，没有把衣服递回去，而是折好放在芸生手边，自己从琴匣里摸出一块前一天剩下的馒头底，掰了一半递过来。

芸生接了，两个人就着凉水把这半块馒头底分了。芸生边嚼边把昨天在工地上听到的话在肚子里又翻了一遍，说：“城东那个工地，今天还招人。我去干活，顺便再听听风声。”

清若没有反对，却补了一句：“那我去城南那家纺织工坊问问。”

芸生手头的动作停了一下。她们两个从来都是她拿主意，清若在旁边随她走。这是清若第一次自己提出要单独行动。芸生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咽下去，只点了点头：“太阳落山前回来。要是天黑前我没到那家工坊门口，你就回配电房后面等。别来找我。”

清若看着她，眼神里有一层很薄的东西动了动，答了一声好。

芸生走到工地时，铁皮围栏门口已经排了几个人，都是黑户打扮，衣领上没有芯片标识，缩着脖子等着被挑拣。她混在队尾，发现今天登记桌后坐的不是昨天的络腮胡，换了一个年轻人，戴着眼镜，像是管事的人。他手里拿着一沓纸，一页一页翻着，头也不抬说：“今天只收五个。有一技之长的优先。”

排在前面的几个被问了一遍，有的会砌墙有的会电焊，都进去了。轮到芸生时，那年轻人抬眼看了看她：“会什么？”

芸生想了想：“力气活。”

那年轻人打量了她一下，说了声“行”，正要放她进去，从他身后走过来一个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说了句什么。芸生站的位置听不清，但她看到那年轻人听完之后，目光在她的脸上多停了两秒，然后朝她摆了摆手：“走吧，活够多。”

芸生钻过铁皮门，弯腰拾起地上那副旧手套，目光在那个年轻人的方向扫了一下。他正低头翻着那沓纸，没有看她。

她把这个细节记住了。

两天的活干下来，工地上的人都熟悉了她的脸。没人问她的名字，这种地方没有多嘴的人。但有一个老头，本地口音，在歇晌时蹲在她旁边抽烟，搭过一句：“丫头，面生得很，哪儿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