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阶梯口灌下来,一阵接一阵,吹得人骨头缝里犯凉。芸生靠在传送门左侧的金属壁上,后背贴着冰凉的钢板,闭着眼。
她没睡,听着清若在不远处坐下的声响——布料蹭着地面,琴匣搁在石阶上磕出一声闷响。过了几秒,清若小声问了句:“要不要喝水?”
芸生睁开眼。清若手边放着半瓶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水,瓶口沾着灰,塑料瓶身被捏得瘪了一块。她接过来,拧开盖,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一股塑料味儿,跟贫民窟的水一个味。
她把瓶子搁回地上,目光落在传送门那道暗红色的光条上。光条跳动得很慢,每一下之间的间隔拉得很长,长到她会开始怀疑它是不是已经停了,然后它又亮起来,像慢慢搏动的心脏。
小U缩在门框上方的一个角落里,触须垂下来,蓝色光纹在金属表面缓慢流淌,那是它在传导充能数据的信号流。
芸生盯着那道光的明暗,看着看着,脑子里忽然又浮出一句话——陈执翔被捕前说的那句话。
“别信任何人,包括我。”
当时她以为那是警示。怕她太信旁人。现在她坐在这扇门前,看着掌印验证通过的纹路,看着小U从基地底层挖出来的那些信号数据,那句话忽然换了个方向。
不是“你别信任何人”。
是“你得自己判断”。
芸生的手指在膝盖上曲起来,无意识地扣着裤缝。她忆起那天晚上的每个细节——宋朝霞的人从东边巷子包抄过来,脚步声隔着两条街就能听清。陈执翔站在她旁边,手里什么也没拿,看着宋朝霞的方向,没躲,没跑,也没掏武器。
他只是站着,像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
然后他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芸生现在记起来——没有笑,没有告别。眼神里有一种很重的沉静,那是做完了所有能做的事、剩下的事不再受他控制之后,才有的平静。
她当时没看懂,她以为他是在叮嘱她快跑。
现在她明白了,那个眼神不是叮嘱。
是交接。
芸生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了一下。她低头看着自己刚才按过掌印的那只手,掌纹里沾着一层薄薄的灰。
她想起陈执翔教她格斗的每个清晨,他总在巷口等她,手里攥着一根从破旧电路板上拆下来的铁丝,在地上画动作分解图。他画的第一幅图不是什么攻击招式,是一个跑的姿势——怎么弯腰,怎么贴墙根,怎么在脚步声接近时屏住呼吸。
她当时觉得那是最没用的东西。现在她知道了,那是最有用的东西。
他教她的每一件事,都是在为她离开贫民窟做准备。
清若在她旁边坐下,琴匣搁在膝盖上,没开口。过了一会儿芸生问:“基地那扇铁门,你记不记得锁是什么时候换的?”
清若想了想:“你说走廊尽头那扇?我上次去的时候还是挂锁,钥匙在陈叔手里。”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问这个做什么?”
芸生没回答。她记得那扇门的事,旧挂锁的锁扣上有两道平行的细划痕,间距大约一指宽,不像老鼠啃的,像刀尖沿着锁扣边沿划的——为了把锁扣松动,好让那扇门不用钥匙也能从外面拨开。
她当时没当回事。贫民窟里什么东西上没有划痕。
但现在她对自己说:老鼠刮不出那么齐整的两道线。
芸生垂下头,把脸埋进手掌里,指腹按着眼眶,压了几秒。她开始把整条线串起来。陈执翔的终端落在那个积灰的零件箱里,什么时候放的?基地的门锁为什么刚好松了,被她一顶就开?小U为什么恰好留在那里,恰好被她用血激活?传送门为什么刚好是通行尺寸?时间为什么这么巧,他们刚走到这里,充能就开始了?
不是巧合。
芸生抬起头,看着传送门上那道暗红色的光条。光条又跳了一下,缓缓亮起,像某个人在黑暗里睁开了一只眼。
陈执翔知道她会来。他算好了。他把能扫的障碍扫到他够得着的极限,剩下的轮到她来。
清若看着她的表情,低声问:“你想到什么了?”
芸生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看着自己的手掌,掌纹被金属面板的光照得清清楚楚,沉默了一阵,说:“我们得走对路。”
她转头看向小U:“充能完成后,传到天穹城的坐标,是从笔记本里那页坐标转换过来的,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