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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2(第1页)

雨比刚才更大了。

芸生钻出铁皮管口,眼前的巷道被雨水灌得汪了一片,水面上浮着些碎塑料袋和烂菜叶,顺着地势往低处淌。她踩进水里,冷得脚趾一缩,但没停。铁皮管口正对的是一片矮墙根,墙皮剥落,露出底下的红砖,砖缝里塞着一团烂布。芸生认出来,那是她半年前藏的应急包的位置。她把烂布扯开,从里面摸出一个防水袋,袋子里有半卷纱布、一小瓶她托老陈弄来的消毒粉和一把折叠刀。

她蹲下来,把袖子往上捋,露出手臂上那道口子。伤口边缘翻着白,渗出来的血已经凝成一条暗色的线。芸生用牙咬住纱布的一头,把消毒粉撒上去,疼得她后槽牙一紧。她没吭声,撒完粉,三下五除二把纱布缠紧,打了个结,用手掌按了按,能感觉到纱布底下在往外渗热意。

清若蹲在她旁边,伸手把她袖口放下来,把那块湿透的布料捋平。

芸生没看她,只盯着巷口的方向。那边的声音她听得清清楚楚——有巡逻器的嗡鸣,还有人的吆喝声,隔着一排厂房传过来,不近,但也在往这个方向移动。

“走。”芸生压低声音,拉起清若。

她们贴着矮墙根往东挪了大约五十步,到了巷口。芸生探出半个脑袋,又缩回来。

巷子那头架了一盏探照灯,白光罩着整条路,灯下站着两个人,手里端着长杆的家伙。芸生认得那种型号,一次能崩出三十来发□□,这要是迎面碰上,根本不用想跑。更麻烦的是,两个人身上穿着规制的防护背心,跟她之前在宋朝霞手下那帮人身上看见的一样,但胸口那块标识她没见过。

她收回视线,心跳重了两拍。宋朝霞这回带了新的人来,不是平时那几个。

清若紧贴着她后背,没说话,但芸生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打在自己颈侧,热热的,一下一下,倒是不乱。

两人撤回矮墙根,芸生蹲着,心里飞快地盘算。南边那条路被封了,东边这条也有人,刚才他们钻出来的管道通往北面,但北面是焚化厂的旧炉区,空旷,一块遮拦的都没有,巡逻器只要升到半空扫一圈,她们藏不住。

那就剩最后一条路。

芸生低头,从防水袋底部的夹层里摸出一把老式钥匙,铜的,柄上磨得发亮,缠着一截细红绳。这是老陈三天前塞给她的,话只说了一半:“西边老泵房后头有一扇铁门,通下水渠。这门藏得紧,但不敢保证没人知道。”

老陈当时搓着手上的油泥,又说:“要是真到那一天,丫头,别犹豫。”

芸生攥着那把钥匙,往西边看了一眼。要穿过一整片废弃菜市场,中间有一段大约两百米的空场,空场边上是一排倒闭的杂货铺子,屋檐塌了半边,按理说不是个藏身的好地方,但芸生知道那些铺子底下有个地窖,早年藏私酒的,入口在一块活动地砖下面,外面用货架挡着。陈执翔去年带她走过一趟,那条地窖通道直接通到泵房的后墙根。

她问过陈执翔:“你怎么连这种路都知道。”

“这世上所有的城市,底下都比上面老实。”他说。

芸生绕到那个入口时,雨势又大了一截。天地间哗哗的,近处的屋顶、远处的废车场,全糊在雨帘后面。杂货铺子的残破招牌在风里哐啷哐啷地响,她扶着一面塌了一半的砖墙,脚踩到货架旁边那块积灰的地砖上。地砖翘起一角,她用刀尖插进缝里,一撬,露出一段向下的水泥阶梯。

霉味冲上来,混着死老鼠的味道。清若跟在后面,下阶梯时脚踩空了一级,整个人往前一扑,芸生听见动静,回手一把扣住她要抬起来的路。两个人错身挤在窄窄的阶梯上,芸生的后背抵着墙壁,灰尘簌簌地落进领子里。清若的额头撞在她肩膀上,闷闷的,没喊疼。

“看脚下。”芸生说。

底下是一间三四步见方的砖室,地面干得起皮,墙角堆着几个空玻璃瓶和一个烂了一半的纸箱。芸生摸出兜里那柄打火机,打着,火苗在霉气里跳了跳。她照了照四周的墙壁,东面墙上有一道铁门,门锁是老式挂锁,铜的,上面几个字模糊得看不清,但她认得——这扇门不需要钥匙,钥匙是给她走泵房那条路上另一扇门用的。她把打火机往清若手里一递,腾出手去拧铁门上的轮盘,锈得厉害,她用了两只手才拧动,门开了一道缝,干燥的、带着机油味的空气涌出来。

她们侧身挤进去。

铁门后是一条更窄的通道,两侧墙壁上挂着些老旧的管线,芸生打着打火机,光线照不到三米远。她走在前头,鞋底踩在地面上,沙沙的,偶尔踢到什么东西,滚出去的声响在狭窄的通道里被放大,一下,又一下。

大约走了两百步,通道上升,尽头又是一道铁门。芸生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没动。她又试了一次,咬紧了后槽牙。锁芯里传来干涩的响声,像生锈的零件在互相啃。她深吸一口气,手指把钥匙握得更紧,又使劲拧了一下——咔嗒。

锁弹开了。

她推开铁门,外面的光是灰白色的,从一扇很高的通风窗漏下来。门外的空间比砖室大一些,水泥地面上积着一层薄薄的灰。墙边堆着一团老旧的棉絮和不锈钢饭盒,角落里还有一个油漆桶翻扣着,桶沿上搁着一根烧了一半的蜡烛。芸生闻到了一点熟悉的气味——机油和烟草味混在一起,是陈执翔身上那股味道。

她蹲下来,摸了摸那根蜡烛的底部。烛蜡下压着一张叠过的纸条,她拆开,上面只有一行字,笔画硬朗,写着:

“泵房地下。打开铁管阀门,水闸会关。”

芸生把纸条在掌心里捏成一团,塞进口袋最底层。

清若站在她身后,隔着两步的距离,没有说话。她被雨水湿透的头发贴在脸颊两侧。她看着芸生,眼神里带着一种很安静的东西。

外面,远远地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在砸铁门。

芸生立刻站起身。她侧耳听了两秒,判断那声音的方向——是从她们来时的路那个方向传过来的,也就是说,那个杂货铺塌墙后头的入口,已经被人发现了。她又听了听另一侧,泵房的方向隐约也有声音,但还隔着距离,听不真切。铁皮门的那边,那台巡逻器的蓝光透过通风窗扫进来,缓慢地划过墙面,又滑走了。

两条路都有人。

芸生攥着钥匙的手心全是汗。她把钥匙收进衣兜,指腹碰到了那把无名刀的刀柄。她的呼吸反而稳了下来。她看了一眼地上那根烧了一半的蜡烛,蜡油在地面凝成一滩固定的形状。她踩灭了烛芯,把那根蜡烛踢到墙角的灰堆里,然后转身,看着清若。

清若把手里的古筝往背上紧了紧,走到芸生身边,没问去哪儿,只等着。

芸生摸了摸口袋里的纸团。陈执翔的纸条上,那句话之外,还有一笔不太起眼的字迹——在纸条的右下角,挤在纸的边缘:“别信任何人。”

她攥着纸条,把手放下来。她听了听泵房方向的声音,又停了两秒,往那扇通往地面铁门的方向挪了一步。她拔出那把刀,刀刃在灰白光线下反出一道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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