塑封边缘磨得发白,照片里是许思齐更年轻的脸。她没有立刻伸手。前台人员先按清单核姓名和号码,小陶只看页数,向顾老师报“见一件”。
出生年月显示许思齐今年二十四岁,住址从“山城”起笔,后面跟着她从未去过的县镇和街道。稍后核到医疗材料,旧体格栏里还留着一百六十八厘米。七年、三厘米——镜子里说不清的错位忽然有了冷硬刻度:沈青庭活到三十一岁,原来的身体一百六十五厘米;如今她连俯视与抬手的高度,都属于另一个年轻女人。
许思齐的指腹碰到照片下方的名字时,停了半秒。卡面冰凉,照片里的女孩目光拘谨,像隔着一层塑封看她。第一项任务完成的那个午夜,她已经决定让这个名字接住往后的日子;真正把带着体温的身份证握进手里,情感仍旧比决定慢了半拍。她不必假装二十四年记忆都属于自己,也不会再把“不是原来的我”当作撒手不管的理由。
她知道这不是沈青庭的证件。
在现有信息里,她也没有一条能把它交还给这具身体原来主人的路。系统关于原主意识的说法仍未得到外部证据确认,可现实机构不会因为这个未知暂停证件、账户和医疗程序。
所以她更不能让它继续成为别人替自己回答的理由。
两张银行卡随后被放下。周维带来的账单里夹着旧手机的购买回执,费用从许思齐的一笔通告款中扣过;电话卡登记页也是许思齐。处方文件夹里有几张原件、几张复印件,还有两次由周维代取材料的签字。合同副本不全,缺的页码由制作联络员当场登记,后续从各剧组调取。
没有一项凭空恢复完整。
每交一件,顾老师就写明原件、复印件、缺页和保留副本的人。周维可以留下属于自己的联系人和合法留存的工作记录,不能继续把整部手机和电话卡一起带走;她可以提交费用主张,不能把银行卡当作尚未核账的抵押物;她可以保留自己代办过医疗材料的证明,不能再作为唯一收件人。
周维最后压着手机:“里面有我的工作联系人。”
“你工作中确实需要的号码,可以在前台见证下抄出并注明来源。”许思齐说,“通话记录和我的私人消息不在交接范围内,这一部分我不能给。”
“你以为自己看得懂这些?”
“看不懂,我会找人问。”
周维的手指扣着手机边缘。她看到桌上已经填好的停卡申请,也看到顾老师在“拒绝返还”一栏留出的空格。继续拿着,已经不能让许思齐回到原来的入口,只会多留一项明确的逾期记录。
她松开手。
许思齐拿起手机,第一反应竟是看向周维,等她点头。
这个动作比所有账页都更诚实。它不是沈青庭的习惯,是这具身体被训练过无数次后留下的道路;脚已经走出门,神经仍在等旧主人说可以。
她停住,按下开机键。
屏幕亮起,未读消息一条条跳出来。剧组、培训、催款、陌生号码,几十个联系人里,没有一个真正属于沈青庭。
她仍把手机握稳了。
书面撤权通知已经在制作联络员面前盖了收件章。许思齐又在交接记录上确认:“从送达时起,所有通告、试镜、合同和结算直接发我本人。周维不再是默认联络人;其他合同争议不在今天口头下结论,另按条款和凭证核对。”
她没有用一句口头宣言替自己解除尚未看全的合同。
周维冷笑:“那你就等着看,有谁敢用你。你以为把东西拿回去,别人就不记得你是什么状态?”
“你已经发过了。”
“我还可以再发。”
“你可以继续提交自己能负责的事实,我也会按凭证回应。”许思齐把她带来的票据推回桌中间,“但费用争议归费用争议,不能再成为你保管我全部证件和联络入口的理由。”
周维脸上的最后一点照顾意味终于褪尽。
她在交接记录末尾签了名,字写得很重。褐色皮包重新合上时,第一次瘪了下去。拉链声仍旧锋利,却不再像一道门从外面锁上。
门关上后,许思齐低头,在证件、电话卡与手机、银行卡、医疗材料、合同副本五项后逐一签字。缺失的页仍标着“待调取”,旧款仍标着“待核”,没有任何一栏被写成“一次解决”。
她的手很稳。
只有签到“本人确认”四个字时,笔尖在纸上洇开一个小点。
墨点沿纸纤维慢慢散开,像一句话说到最后终于露出的颤音。许思齐放下笔,掌心压住证件夹,短暂地闭了闭眼。肩背没有因此松下来,门外再有人叫“许思齐”时,她却知道该由自己伸手把这些东西接过去。
***
接下来的二十小时,没有任何一步像电影里的翻盘。
上午交接结束后,她们先处理通信与银行。
电话卡已经拿回,营业厅仍按本人证件重新核验,把旧验证口令作废,补发新的服务密码。银行柜台排了四十分钟,两张旧卡先做风险标注并更换验证方式;历史款项继续核对,争议不会因为换一张卡消失。许思齐另开了只由本人控制的新结算入口,把回执和账户确认交给《旧城新雨》财务。
营业厅、银行、医疗机构和制作办公室分落在横市四个方向。她们一天里换了三趟公交,穿过新修的商业街、堆满电缆的老城区和贴着剧组招募的影视城外墙。每到一处都要重新取号、解释、复印,再把上一处盖过章的纸递进下一个窗口。横市在车窗外明亮而嘈杂,商场大屏循环播放当红演员的广告;她抱着一只越来越厚的文件袋,从那些光鲜面孔下面匆匆经过。
她从前用惯的一体化终端本可以省去大半路程。可如果所有权限仍锁在别人控制的账户里,便利也只会让关门更快。眼下这些慢得令人烦躁的柜台至少允许她本人站到玻璃前,重复自己的姓名,要求每一项变更留下不同经手人的痕迹。她第一次觉得排队也是一种笨拙的可见:系统里那个灰白的“宿主”没有来,许思齐本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