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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说书（第1页）

那天晚上念念睡了之后，王胖子从厨房里端出一碟花生米，又拎了一壶自酿的米酒摆在廊下的竹桌上。月亮刚升起来，挂在桂花树梢头，把院子里照得亮堂堂的。吴邪在桌边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又给张起灵倒了一杯。张起灵坐在他对面，没有端酒，但他也没有走。

你在张起灵旁边的位置坐下。王胖子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吴邪旁边，花生米碟子拉到自己面前，咔咔地剥着壳。黑瞎子和解雨臣坐在稍远一些的竹椅上，一人端着一杯茶，没有插话的意思。

王胖子剥了一颗花生扔进嘴里，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天真同志，今天正好人齐，你给小哥说说那几年的事吧。"

吴邪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哪几年？"

"还能是哪几年，"王胖子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小哥不在那几年，你是怎么把汪家那个局做起来的。"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夜风从桂花树梢间穿过，把几片被风摇落的桂花吹到了桌面上。

吴邪低头看着杯里的酒，月光在酒面上晃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开口。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酒杯轻轻放在桌上，靠进椅背里，目光落在对面张起灵的脸上。张起灵也看着吴邪，他的表情是那种他特有的平静，像冬夜的湖面，什么风也吹不出涟漪。

吴邪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也不急。他说的是很平常的语气，像在讲一件陈年旧事。

"你走之后的那一年，我花了很多时间把那些录像带、帛书、羊皮纸、玉环上的信息重新整理了一遍。从前都是跟着线索走，走到哪儿算哪儿，但那一次我是倒着推的——先想明白汪家到底要什么，再想他们要怎么拿到，再想他们在哪。想明白了这些东西之后，我把他们能走的路全部堵死了。"

王胖子在旁边剥着花生，没有打断他。

"黄严那个纹身是我安排的。我找人把古潼京的地图画在他背上，然后把黎簇卷了进来，那孩子有读取费洛蒙的能力，能通过黑毛蛇的费洛蒙看到过去的事情，我利用他往汪家内部传递我要传递的信息。黎簇本人不知道这些——他以为自己是被动的棋子，其实他每一步怎么走，都在我的计算里。"

张起灵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开口。

"解雨臣那几年在明面上配合我演戏，他假死过一次，九门里的人一度以为他没了。"吴邪说到这里看了一眼解雨臣的方向。解雨臣端着茶杯，朝他的方向微微举起杯，无声地致了个意。

吴邪继续说："他假死是为了把九门里真正替汪家做事的人钓出来。汪家在九门安插了人手，那些人藏得很深，不把他们拔出来，做什么都是白费。"

吴邪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搁下之后继续说："黎簇在汪家大本营待了一段时间。他靠读取费洛蒙的能力，看到了我预先放在蛇记忆里的信息。他确认了汪家总部的位置之后，我的最后一步就是让他们从内部瓦解。我让黎簇在汪家人面前消失了——一个活生生的人凭空从封闭的屋子里不见了，他们找不到解释，就开始怀疑自己人。"

王胖子已经停了剥花生。他靠着廊柱，安安静静地听着。

"汪家那种组织，最怕的不是外敌，是内乱。他们靠的就是绝对的服从，一旦怀疑链条断裂、信任崩塌，比任何外力的打击都来得彻底。我做的所有事情，都是为了让他们自己把自己拆掉。"

吴邪说完了。他在桌面上摊开两只手，手心朝上，像是放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风把桂花树的枝叶吹得沙沙响，桌上的酒在月下轻轻地映着白亮的光。你坐在那里，感觉到张起灵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慢慢抬起来，指尖碰了一下吴邪放在桌上的手腕，动作很轻，像一片叶子落下来的那种轻。

吴邪低头看着他的指尖，嘴角弯了一下："小哥，不用谢。是我自己要做的。"

张起灵收回了手。他的目光在月光里很深，深到那双眼睛里沉着的所有东西都同时浮了上来又沉了下去。隔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低沉而克制："你做了很多。"

吴邪重新端起酒杯，仰头喝完杯底那一点，然后放下了酒杯。"十年不是只有你在门里过。你在门里守你的，我在门外守我的，大家各守各的。"

王胖子咳了一声，把剥好的花生米推到他面前："行了，事儿都说完了，吃吧。再说下去我这花生都要潮了。"

吴邪低下头，抓起几颗花生米送进嘴里慢慢地嚼着。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照出了眼角那几道比十年前深了许多的纹路——但那些纹路让他看起来不是老了，是沉了，像一棵树在地面上看不见的根系，正在厚实的土层里扎得越来越深。

你坐在张起灵旁边，手指在桌面下轻轻搭在了他的手背上。他翻过手来，掌心朝上，你的手落进他的掌心里，十指交叉扣住。你偏过头看他，他的目光落在吴邪身上，那么安静，又那么专注，像在把一个他还没来得及认识的部分重新放进心里的天平上。你知道他正在重新认识他的朋友——不是十年前那个跟在三叔后面东奔西跑的年轻人，是一个能独自布下那么大一个局的人。

"吴邪，"你开口。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清晰又平缓，"后来呢。"

吴邪偏过头来看着你，笑了一下。"后来我就来雨村了。胖子先来的，他说这地方适合养老，我说行，那我就来。然后你也来了，小哥也回来了。"他端起空杯子朝月亮比了一下，"后来就这样了。"

王胖子在旁边嘟囔："你这故事讲得也太精简了吧，那么多惊心动魄的细节你一个都没说——"

"你想听什么？我在沙漠里啃压缩饼干啃了半个月？"

"那也行啊你讲讲你那半个月怎么过的——"

"不讲了，你自己去看沙海。"

王胖子在月光里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惊动了树上的虫鸣，惊动了廊下挂着的风铃，把整个院子的安静都摇碎了又重新拼了起来。你感觉掌心里那只手轻轻扣紧了你，他偏过头看了你一眼，月光落在他的眉眼之间。

"念念睡了？"他问。

"睡了。"

他点了点头，没有松开你的手。他继续看着吴邪和王胖子在月光里你来我往地拌嘴，看着黑瞎子靠在竹椅背上微微仰着头，看着解雨臣端那杯凉透了的茶没有喝，嘴角却挂着弧度。

你靠在他的肩头，夜风把桂花树的香气一阵一阵地送过来。月亮移到了中天，把整个院子的影子都收短了。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念念还会从屋里跑出来，王胖子还会在厨房里乒乒乓乓地做饭，吴邪还会坐在廊下喝茶，黑瞎子和解雨臣还会过两天又开着车出现在村口。

那些门和永恒和终极的黑暗，都已经退到了很远的地方。它们还在，你知道它们永远都在。但此刻有一群人在月光下面，剥着花生，喝着米酒，在好好地过日子。你在他肩头安安静静地靠着。他的手指扣着你的手指。

风在继续吹着，人也都在。这样就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