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理。"
那两个字落在空气里,像水珠落进水面,激起了一圈小小的涟漪。
你站在那两步的距离外,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目光里有一些你在进去之前没有看到的东西,像是你认识的他的那一部分还在,但深处多了一层什么,又或者少了一层什么。你没有办法立刻判断。
你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他低头看着你,银蓝色的光从你们身后的陨玉里流出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交叠在一起。
"还记不记得小花?"你问。
他微微歪了一下头,然后他那只带着指环的手抬了起来,指腹轻轻蹭过你的手背,像在确认你的温度。然后他说:"后院那只芦花鸡。"
吴邪在旁边"噗"地笑了一声:"我记得鸡……行,可以,脑子没坏。"
你低头看着他的手背,又抬起头看着他的脸。银蓝色的光映在他的眼底,把他的瞳孔照得像两小片深湖。你在那两片湖水里看到了你自己的倒影。你轻轻攥住了他的手指。
他回握了你。
你们在石室里又待了一天,让张起灵休息。他在陨玉旁边席地而坐,靠着墙壁闭着眼,呼吸平稳。你没有问他里面看到了什么,也没有问陈文锦。他闭上了眼,而你的手一直握着他的右手没有松开。
你闭着眼但并没有睡着,你在想一件事。一个人的记忆可以被陨玉这样的东西抹去,他的身体可以活着,人也可以走出来,继续走路、说话、认人。但那些被抹掉的东西去了哪里?是彻底消失了,还是沉到了更深的某个地方,像沉进井底的一块石头,水面平静了,但石头还在。
你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靠着墙壁闭目养神的人。银蓝色的光在他脸上浮动着,给他的皮肤镀上了一层薄薄的冷调。
你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他是他,还是比以前少了一部分的他。但你攥着他的手,他的手指也没有松开。
你决定不去想了。他在你身边,这就够了。剩下的,来日方长。
从塔木陀回来的路上,吴邪的手机收到了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字数很短,只写了一句话:"巴乃——样式雷——张家古楼。"
吴邪看着那条短信看了好几分钟,然后把手机递给你。你扫了一眼那个地址栏,号码是隐藏的,来源不明。但那条短信的字体排版你认识,跟你在格尔木疗养院看到的笔记本上的字迹是同一双手写出来的。
"三叔。"你说。
吴邪把手机收回去,沉默了片刻,然后抬头看向车窗外掠过的风景。车正在沿着来时的路往回开,荒漠和戈壁在窗外交替出现。
"张家古楼。"吴邪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然后转过头来看着你们,"小哥,你记不记得这地方?"
张起灵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他看着窗外,风把他的额发吹得微微扬起。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记得一部分。"
"什么样的部分?"
"水底下,"他说,"村子倒在水底下。"
吴邪跟王胖子对看了一眼。黑瞎子在前面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后面一眼,没说话。你坐在中间那一排,回头看着张起灵的侧脸。他说"村子倒在水底下"的时候,语气像是在叙述一个很久以前做过的梦。
你转回身来,靠进座椅里。
巴乃。水下的村庄。张家古楼。这些词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在这个逐渐清晰的地图边缘。你打开手机把那卷帛书的照片又翻出来看了一遍,对比那些符号和地名,在心里画出新的连线。
车在荒漠的公路上继续开着,尘土在车后扬起一条长线。天色渐渐暗下来,西边的地平线上烧出一片橙红色的晚霞。
你不知道巴乃那个地方等待着你们的是什么。你只知道旅程还没有结束,而坐在你身后的那个人,他的手搭在座椅靠背的边缘,指环在暮色中微微发亮。
你把头往后靠在椅背上,感觉到那只手从椅背边缘滑下来,指尖轻轻地、若有若无地触到了你后颈的皮肤。
凉凉的,轻轻的。
你闭上眼。
让他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