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四十分,你站在宿舍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人影。
你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连帽卫衣,领口露出一截白色衬衫的边,下身是深色牛仔裤和一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你本来想穿那件黑色无袖长款外套,但临出门前又换下来了——天气预报说今晚山顶风大,长外套虽然好看但不保暖。你还记得上次在训练场门口被风吹到打哆嗦的狼狈,不想重演一遍。
你把手机和校园卡装进口袋,然后摸到口袋里一个硬硬的边角。你掏出来看了一眼——是昨天路明非送的巧克力盒,你吃了一颗之后剩下的还装在里面,纸盒的棱角隔着布料硌着大腿。你犹豫了一瞬,把盒子取出来放在桌上,然后又看了一眼,重新拿起来揣回了口袋。
你也不知道为什么。大概是因为那颗巧克力还没吃完。
出门的时候你看到手机亮了,是楚子航的消息:“今晚执行部有任务,不在学院。你早点休息。”
你看着这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注意安全。”
楚子航大概在忙,没有回复。你把手机收好,推门走出了宿舍楼。
三月的夜风裹着初春的凉意迎面而来。天文台在卡塞尔学院后山的小山顶上,要穿过一片树林和一段缓坡步道。你走在步道上,路灯的光在石板路面投下一个个暖黄色的圆晕,林间的树木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偶尔有鸟被脚步声惊起,扑棱棱地飞走。
你走得不快不慢。风把你的短发吹得有些乱,你抬手拨了一下,指尖触到耳朵,凉凉的。
快到山顶时你看到了天文台的圆顶建筑,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泽。台阶旁边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蓝色条纹卫衣,头发被风吹得像个鸟窝,正低头来回踱步,隔几秒就抬头望一望台阶下方,然后又低头继续踱。等你再走近几步,那身影看到了你,猛地站直了。
“南理!”路明非的声音穿过夜风传过来,带着压不住的兴奋和紧张。他两步并一步跑下台阶迎上来,“你来了!太好了我还以为你会临时改主意……啊不是我不是说你会放我鸽子我就是……那个……天文台的小阳台我已经预约好了!在侧边!人少!视野开阔!今天的流星雨预报说每小时能看见几十颗……”
他一口气说了一大串,紧张得手指都在微微发抖。你看着他这副样子,嘴角几不可见地弯了弯。“走吧。”
“哦!好!这边这边!”他转身带路,走两步又回头确认你跟上了,脚下差点绊到台阶的棱角,他踉跄了一下稳住了,耳朵尖在路灯下红得像番茄。天文台的小阳台确实位置很好。在圆顶建筑的侧面,一个约莫三四平米的半露天平台,栏杆是铁艺的,攀着几株干枯的藤蔓。视野开阔,正对着东南方向的夜空,城市的灯光被山体和树林隔在远处,头顶的天幕漆黑如天鹅绒,星星比在学院操场上看到的更密集、更明亮。
你靠在栏杆上,仰头看着天空。晚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路明非站在你旁边,隔了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他能看到他在用手背偷偷擦额角的汗。
“路明非。”你开口。
“到!”他条件反射地应了一声,然后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声音立刻弱下来,“啊不是……什么事?”
“你紧张什么?”
“我没有紧张!我这是……兴奋!对,第一次看流星雨嘛!激动!”他说着说着声音又低了下去,“而且你就在旁边……我有点……不知道手该放哪里……”
你偏头看了他一眼。月光下他的侧脸被镀了一层银色的轮廓线,嘴唇因为紧张而微微抿着,睫毛在不停眨动。你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天空:“手放栏杆上就行。”
“哦!好!”他乖乖把手放上铁艺栏杆,冰凉的金属让他缩了一下手指,但他握住了。
你们安静地站了一会儿。夜风轻拂,远处的树影婆娑,头顶的星光缓慢地流转。你听到路明非在你旁边深呼吸了好几次,胸口起伏的节奏从急促渐渐变得平稳。
然后第一颗流星划过了。
速度快得几乎来不及反应——一道银白色的光从东北方向掠过,拖着细长的尾迹,在暗蓝色的天幕上画出一道转瞬即逝的弧线。那颗星的亮度不高,但因为它出现得太突然,你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有了有了!第一颗!”路明非的声音在旁边炸开,然后又迅速压下来,像怕吵到星星一样,“南理你看到了吗?!”
“嗯。”
“那你……许愿了吗?”
你转头看他。路明非正瞪大眼睛望着夜空,侧脸的轮廓在星光下显得格外认真,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气质收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那个笨拙又诚恳的灵魂。“你不是说许愿没用吗?上次你说命运都是安排好的。”
路明非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想到你记得他随口说过的某句话。“那是……那是以前说的!现在我觉得……说不定许愿有点用呢?就……试试嘛,又不吃亏。”他挠了挠头,声音变轻了,“我刚才……许了一个。”
“许的什么?”
“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他偏过头,月光正好落在他眼底,那双眼睛亮晶晶的。他看着你,嘴唇动了动,又转回去看天空,“反正……跟你有关系。”
你没接话。你重新抬起头,看着第二颗流星划过。这颗比第一颗亮,尾迹更粗更长,划过天顶时在视网膜上留下一道短暂的残影。你忽然想起诺诺说的“像你这种人需要慢慢融化”,又想起楚子航说的“我等你”,还想起路明非刚才那句“跟你有关系”。
这些句子在脑子里轻轻地碰撞着,像夜风里摇晃的风铃,声音不大但一直在响。
后面的半个小时里,流星开始变多了。每隔一两分钟就有一颗划过天际,有时是明亮的、拖出长长的光带,有时是黯淡的、只一闪就消失了,像谁在天幕上快速写完又擦去的字迹。路明非在旁边不停地发出“哇”“你看那颗”“好亮”之类的声音,你偶尔“嗯”一声,大部分时候只是安静地看着。
又一颗极亮的火流星划过时,路明非转头看你。他没有说话,就那么看着——看着你的侧脸被那道银白色的光映亮了一瞬,看着你那对猫眼在光消失后重新暗下去,变成沉静幽深的琥珀色。
他的呼吸轻轻顿了一下。
“南理。”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