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诺既出,便如覆水难收。
自那夜之后,晏清辞明显感觉到,少年对他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那变化极细微,细微到若非他素来敏锐,几乎难以察觉——少年看他的目光中,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根细细的丝线,从少年的眼眸中延伸出来,悄无声息地缠绕在他的身上,不紧,却也不松,恰到好处地将他包裹在其中。
晏清辞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他只知道自己开始不自觉地留意少年的举动——他早晨何时起身,晚间何时入睡,吃饭时喜欢吃什么菜,看书时喜欢用什么姿势,发呆时会望向哪个方向。这些琐碎的细节,像是一片片羽毛,悄无声息地堆积在他的心上,越来越厚,越来越沉。
而少年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关注。每当晏清辞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他总会适时地抬起头来,朝晏清辞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明亮而温暖,像是春日里最和煦的阳光,能融化冰雪,也能灼伤人心。
这日午后,晏清辞在书房中小憩。他靠在窗边的躺椅上,手中握着一卷书,却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窗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他知道那是少年在院子里照料那株银缘花。那朵花已经开了将近二十天,依然没有凋谢的迹象,反而越长越盛,茎秆又拔高了几寸,叶片也更加浓密肥厚,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晏清辞听着那窸窸窣窣的声音,眼皮渐渐沉重起来,手中的书卷滑落在地,人也陷入了浅眠之中。
他做了一个梦。
梦中,他站在一片茫茫的雾气中,四周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白茫茫的雾,浓稠得像是一锅煮沸的米汤。他试着往前走,脚下的地面湿漉漉的,踩上去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他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只是机械地迈动着双腿,一步一步地向前走。
忽然,前方的雾气中浮现出一个模糊的人影。那人影背对着他,身姿挺拔,墨发如瀑,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衣袍,衣袂在风中轻轻飘动。晏清辞觉得那个背影有些熟悉,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他张口想要呼唤,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这时,那个人影缓缓转过身来。
晏清辞看到了那张脸——那是一张与他朝夕相处的脸,是阿予的脸。但又有些不同——梦中的阿予,眉宇间多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气质,不再是那个在他面前撒娇卖痴的少年,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睥睨众生的威严。那双丹凤眼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种深沉的、难以言说的情绪,像是在看一个久别重逢的故人,又像是在看一个即将永别的过客。
阿予张了张嘴,似乎说了什么,但晏清辞听不到任何声音。他只看到对方的嘴唇在翕动,却读不出那唇语的含义。
他焦急地想要靠近,却发现自己的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他拼命地挣扎,却无济于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身影在雾气中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终消散在白茫茫的雾中。
“阿予!”他终于喊出了声,猛地从梦中惊醒。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沁出了一层冷汗。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屋子里投下一片柔和的光晕,一切都和他入睡前一模一样。窗外传来几声鸟鸣,清脆悦耳,打破了室内的寂静。
晏清辞坐起身来,揉了揉太阳穴,发现自己心跳得厉害。他深吸了几口气,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却发现那个梦境中的画面依然清晰地印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尤其是阿予转身时看他的那一眼——那眼神中蕴含的东西太多太复杂,像是一团乱麻,他理不清,也不敢去理。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向外望去。院子里,少年正蹲在那株银缘花前,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在给花松土。阳光洒在他身上,在他周围勾勒出一圈金色的轮廓,他的动作专注而温柔,像是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
晏清辞看着他,心中那个梦境的阴影渐渐淡去了一些。他开口唤道:“阿予。”
少年闻声抬起头来,看到晏清辞站在窗口,便放下手中的铲子,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快步走到窗前:“公子醒了?可要阿予倒杯茶来?”
晏清辞摇了摇头,看着他,忽然问道:“阿予,你有没有什么事情,是一直想做,却一直没有做的?”
少年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歪着头想了想,道:“有啊。”
“什么事?”
少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目光直视着晏清辞,认真地道:“阿予想去看一看皇都最高的地方,站在上面,看一看整座皇都是什么样子。”
晏清辞没想到他会给出这样一个答案,不由得微微一怔:“最高的地方?”
少年点了点头,眼中流露出向往的神色:“阿予从小在市井中长大,看到的都是低矮的屋檐和狭窄的巷道,从来不知道从高处俯瞰这座城是什么样子。阿予想,站在最高处看下去,那些高楼大厦大概都变成了小盒子,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大概都变成了蚂蚁,整座城都在脚下,那种感觉,一定很好。”
晏清辞看着他眼中那抹明亮的光彩,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冲动。他脱口而出:“我带你去。”
少年愣住了:“公子说什么?”
“我说,我带你去。”晏清辞重复了一遍,语气笃定,“皇都最高的地方,我知道在哪里。”
少年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是有人在那双漆黑的瞳孔里点燃了一簇烟火。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脸上绽开了一个灿烂至极的笑容。
半个时辰后,两人站在了皇都西面的一座高塔之下。
这座塔名为“凌云塔”,建于一百多年前,是先帝为了纪念一场大捷而下令修建的。塔高九层,通体由青砖砌成,飞檐翘角,气势恢宏。塔身每一层的檐角都悬挂着铜铃,风过时,铃声清脆悦耳,能传出数里之遥。这座塔平日里并不对外开放,但晏清辞的父亲晏清寒与看守此塔的老者有些交情,晏清辞小时候曾随父亲来过几次,因此认得路径。
晏清辞与那老者说明了来意,老者看了看他身后的少年,又看了看晏清辞,捋了捋胡须,笑着点了点头,便放了行。
两人沿着窄而陡峭的木梯,一层一层地向上攀登。塔内的光线很暗,只有每层墙壁上的几个小窗透进些许光亮,照在布满灰尘的木地板上,投下一块块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木头和香火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古老而庄重的气息。
少年跟在晏清辞身后,一手扶着墙壁,一手抓着楼梯的扶手,一步一步地往上爬。他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起来,额角也沁出了汗珠,但他没有喊累,只是咬着牙,一声不吭地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