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日申时,天色骤变。
晨间尚是晴空万里,日头高照,暖风和煦,园中蜂飞蝶舞,一派暮春景象。孰料未及午时,天际忽有乌云自西北方向滚滚而来,如墨汁倾入清水,迅速蔓延至整片苍穹。那云层压得极低,仿佛伸手可触,沉甸甸地悬在国师府的飞檐之上,将日光遮蔽得一丝不剩。
府中的仆从们连忙收了晾晒的被褥衣物,关了门窗。管家指挥着小厮们将庭院里易被风吹倒的花盆搬进廊下,又使人检查各处排水沟渠是否通畅。一时间,偌大的国师府里人来人往,脚步匆匆,气氛紧张。
晏清辞彼时正在书房中临帖。他执笔立于案前,正一笔一画地摹写王羲之的《兰亭序》,写到“是日也,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一句时,窗外忽然刮起一阵大风,将宣纸吹得猎猎作响。他搁下笔,抬眸望向窗外,只见院中那株梨树的枝条被风吹得疯狂摇摆,尚未落尽的白花纷纷扬扬飘落,如同一场不合时宜的雪。
他微微蹙眉,走到窗前,正欲关上窗扇,忽见影七从院门外疾步走来,在廊下站定,隔着窗棂抱拳禀报道:“少主,天色有异,恐有大暴雨将至。属下已吩咐各处加强巡视,以防走水。”
晏清辞点了点头,道了声“知道了”,便将窗扇合上,插好窗栓。他回到案前,看着那张写到一半的宣纸被风吹皱了一角,墨迹也有些洇开,不由得叹了口气,将纸揉成一团丢进废纸篓里。
他索性不再写字,而是从架上抽了一本《庄子》,靠在窗边的榻上翻阅。才翻了两页,屋外便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那是雷声,从遥远的天际滚来,低沉而浑厚,像是有巨人在云层之上推动巨石。
紧接着,大雨倾盆而下。
那雨来得又急又猛,仿佛天河决了口,亿万颗雨珠劈头盖脸地砸落下来,打在屋瓦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响,如同千军万马奔腾而过。雨水顺着屋檐倾泻而下,在廊前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水帘。庭院里的积水迅速汇聚成流,沿着青砖缝隙蜿蜒流淌,汇入院角的排水口。
狂风裹挟着雨雾,一阵阵扑打着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外面哀嚎。窗纸被风吹得鼓胀起来,发出啪啪的震动声。晏清辞起身查看了一下窗栓是否牢固,又将烛台上的蜡烛点亮了两支,屋子里顿时明亮了许多。
他重新坐回榻上,继续看书。然而那雷声一阵接着一阵,时而近在咫尺,仿佛就在头顶炸开,震得屋瓦都在颤动;时而又远去,化作隐隐的轰鸣,在山谷间回荡。雨声更是片刻不停,哗啦啦地冲刷着整个世界,仿佛要将所有的尘垢都洗涤干净。
晏清辞本不是怕雷雨之人,但今夜这雨势实在骇人,连他也不免有些心神不宁。他放下书,起身在屋子里踱了几步,又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向外望去。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虽然此刻才不过酉时三刻,却黑得像子夜一般。院中的景物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只能隐约看见那株梨树的轮廓在风雨中摇曳挣扎,像是一个濒死的人在拼命挥舞着手臂。地面上积了寸许深的雨水,雨点砸在上面,激起密密麻麻的水泡,旋即又被新的雨点击破。
他正欲关上窗户,余光忽然瞥见院门口的月洞门下站着一个人影。
那人影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没有撑伞,也没有披蓑衣,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雨中,浑身被淋得透湿。滂沱大雨浇在他身上,顺着衣摆往下淌水,脚下已经积了一小滩水渍。
晏清辞心头一跳,定睛细看,认出那人正是阿予。
他心中一惊,连忙推开窗户,大声喊道:“阿予!你站在那里做什么?还不快进来!”
风雨声太大,他的声音被吞没了一半。但那个少年似乎听到了,抬起头朝他这边望了一眼,却没有挪动脚步。
晏清辞急了,顾不上许多,抓起门边的一把油纸伞,撑开来冲进了雨幕中。
雨势比他想象的还要猛烈。伞刚一撑开,就被狂风刮得几乎脱手而去,雨水从四面八方打来,瞬间就打湿了他的半边衣袍。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过积水的庭院,几步冲到月洞门下,一把抓住那少年的手腕,厉声道:“你不要命了?这么大的雨站在这里淋着!”
少年的手冰凉彻骨,像握着一块寒冰。他抬起头来,雨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往下淌,睫毛上挂满了水珠,嘴唇冻得发紫。他看着晏清辞,张了张嘴,声音微弱得几乎被雨声淹没:“公子……我怕……”
又是一道闪电划破天际,将整座庭院照得惨白如昼。紧接着,一声惊天动地的雷声在头顶炸开,轰隆隆地滚过天际,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那少年猛地哆嗦了一下,下意识地往晏清辞身边靠了靠,一只手紧紧攥住了晏清辞的衣袖。他的手指攥得极紧,指节泛白,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
晏清辞低头看着他,只见他脸色煞白,眼中满是恐惧,身体在风雨中瑟瑟发抖,像一只被暴雨淋透的幼兽,狼狈而无助。
他心中某处忽然软了一下。
晏清辞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伞往少年那边倾斜了一些,揽住他的肩膀,半拖半拽地带他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进了屋,关上房门,外面的风雨声顿时小了许多。晏清辞收了伞,靠在门边,低头一看,自己半边身子也已经湿透了,雨水顺着衣摆往下滴,在脚边汇成一小滩水渍。他苦笑了一声,又转头去看那少年。
阿予站在屋子中央,浑身湿漉漉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他身上的粗布衣裳吸饱了水,沉重地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身形。他低着头,双手绞在一起,像一个做错了事等待责罚的孩子,肩膀还在微微颤抖。
晏清辞叹了口气,走到柜子前翻出一套干净的衣裳,丢给那少年:“先把湿衣服换下来,我去让人烧些热水来。”
少年接过衣裳,低低地应了一声:“多谢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