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火轮飞旋于沙丘之上
太阳向我滚来……
任叔叔撩起眼皮说:“停停停。”
男孩忐忑不安地停住,手足无措地看他。
任叔叔起身,把男孩拉开,站到对方的位置上,咳嗽一声:“我来学一学你。”
他惟妙惟肖地学起了男孩的神态、嗓音和咬字。原来对方的普通话不准确,前舌音后舌音弄混了。男孩朗诵时,谁也没听出不妥,让任叔叔一学,谬误处被他夸张地放大,变得乡土气,滑稽。前后左右一片笑声。男孩不笑,脸红得像他臂上的袖章,如果脚下有个洞,他一定已经钻进去了。
我爸看到这一幕,把任叔叔叫出去说话:“老任你可要悠着点儿,得罪了这些小神,那不是闹着玩的事。”
任叔叔眼睛一瞪:“我怕他们?我要不是颗金刚钻,就不会揽这个瓷器活儿!”
我爸说不通他,拍拍他的肩,意思全都在这个贴心贴肺的动作里。
乐队那边是猫眼叔叔总负责。乐队成员不是专业出身的演奏家,自学成才者居多,五线谱看不懂,猫眼叔叔只好多费一道工序,把他编出来的总谱一张张地翻译成简谱,再刻写,油印,装订成册,发到每个人的手里。猫眼叔叔笑嘻嘻地告诉我爸说,他在乐队里不是指挥,也不是监制,是个喂饭的,把乐谱一句句地唱出来,喂给所有人。要是他有一句嚼不烂,乐队里就会有人咽不下。
幸好猫眼叔叔脾气好,无论把那些乐谱咀嚼多少遍,他总是津津有味。每练习一小时,他总要让大家停下来休息,由他来讲解一些基本乐理,讲配器的简单常识,讲各种乐器在乐队中应该起的作用。他大概把眼前的业余乐手当成了他的学生,谆谆教导,乐此不疲。
可是他的那口怪腔怪调的普通话实在太别扭,有时候我躲在旁边听,听着听着忍不住地笑起来。
猫眼叔叔把脑袋转到我的方向,语气柔软地提醒我:“小米,你不可以破坏课堂纪律!”
我们家里的日子一如既往,永远是那样忙忙乱乱,慌里慌张。
放在爸妈房间五斗柜上的旧闹钟依旧是在早晨六点半钟准时炸响,用鸭子一样沙哑的嘎嘎声提醒我们起床。妈妈说了无数遍要换个新的闹钟,又始终掏不出价格表上的十二块四毛钱,因为我们家里一直是寅吃卯粮,每个月底都要去会计那儿说好话,提前支出下个月的工资。十二块钱是一笔大钱,用来买个闹钟,妈妈实在难下决心。
闹钟一响,我就必须起床了,不然妈妈会认为我懒惰,不思进取,什么什么的,唠叨个没完。我不希望妈妈对我太过失望。我在心里喊着“一、二、三!”一个鲤鱼打挺爬起来,手忙脚乱穿衣服。还好天气一天比一天炎热,我只需穿一件单衣、一条单裤,赤脚套进凉鞋,这省去我的不少麻烦。起码我不至于总是把脚伸进单裤和棉裤的夹层之间。
外婆在厨房里捅煤炉,烧水,热粥。妈妈要给婴儿喂奶。照料圈圈的任务落到了爸爸头上。爸爸跟四岁的圈圈混到了一起,自己就倒退到十四岁,两个人你挠我一下,我偷袭你一下,嘻嘻哈哈,叽叽喳喳,没个正经。要等妈妈忍无可忍地冲过来,大喝一声:“好啦!”爸爸才朝圈圈吐一下舌头,做个鬼脸,让小东西安静下来,乖乖地穿衣穿鞋。
对这一套小孩子的玩乐,我从来不屑一顾。我矜持地拿了牙具从他们面前走过,去厨房里舀一漱口杯的冷水(这个天气不必兑一半热水),往牙刷上挤一截花生米大的牙膏,匆匆刷牙。左边三下,右边三下,永远是不多也不少。然后,我开始一小口一小口地往地上吐牙膏沫。圆圆的一个环,像杂技团里小狗钻的火圈。弯弯的一条,像猫眼叔叔咧着笑的嘴巴。三角形,那是我和同学玩的拍画儿。
我还是不喜欢跟大人们蹲成一溜排队上厕所。实在憋得急了,我会冲出后门到河边去解决。往河中撒尿最爽,你可以看见尿水很急地把河面冲出一个凹坑,凹坑周遭涌出细小的泡沫,而后**开无数的涟漪,一圈一圈扩散着,一直漾到看不见的地方。早起下河淘米的老太太们会翻着眼睛骂我一声“小畜生哎!”没有关系,不理她们就是。撒泡尿算什么?在河边洗屎尿布、刷马桶的人多的是。
我最怕的就是早晨这个时候小婴儿拉了,妈妈要给她换尿布,要打水给她洗红彤彤的小屁股,如果外婆腾不出手,我就得应召去帮忙。我急急忙忙地端去半盆温水后,妈妈就要命令我拎住婴儿的两只小脚,好让那两片沾满稀屎的屁股露出来,方便她拿一块柔软的小毛巾轻轻擦洗。帮忙拎脚倒不是难事,腻歪的是婴儿常常在洗到一半时作怪,“噗啦”一下子又拉出一摊,而且不偏不倚拉在我刚端来的水盆里。虽说婴儿不臭,可是眼睛里看着那半盆黄兮兮的粪水,怎么想都作呕。更可气的是婴儿这时候会哭,会挣扎,手舞足蹈,劲头很大,我若是一走神,滑脱了婴儿的脚,那就糟糕了,小家伙的半个身子落进水盆里,粪水溅在地上、椅子上、我和我妈的衣服上……哎呀呀,想想看那是何等的窝囊!
我不知道我小时候是不是也这么搞怪烦人。人为什么不能生出来就直接进入少年期?那要省掉大人多少麻烦!
一切料理妥当,一家人陆续坐到饭桌上喝完一碗粥,算是一天中最紧张的时刻过去了。之后,妈妈拎着一个方形的黑色塑料拎包去学校,学报纸社论,读《毛选四卷》,写批判“走资派”(也就是校长)的大字报,间或有揭发她衣着讲究或者对学生严厉的大字报贴出来,她就要赶紧去看,看完了写出检讨书。我爸爸呢,他原本是个上班闲散的人,那段日子反倒比我妈更守时,八点一过就出门,说是宣传队那摊子等着他去“过节目”。
我爸爸很善于在家庭里表扬自己,有一天喝粥时他问我:“小米你说说看,这个世界上谁最善良而勤劳?”
我马上举出一串例子:蚂蚁、蜜蜂、蜘蛛,甚至还有夜里抓田鼠的猫头鹰,帮大树除害虫的啄木鸟。
爸爸举着筷子摇头:“动物不算,我问的是人。”
人?谁呢?雷锋?白求恩?移山的老愚公?
“死人不算,说活人。”
活人是哪个?我咬着筷头费劲地想。
爸爸指指自己的鼻子:“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嘛,就是我啊!”
绕了一大圈,原来又是夸自己。
我妈很不屑,冷笑说:“编排几个节目算什么勤劳?人家敲锣打鼓成立革委会,关你何事啊?你这叫拿根鸡毛当令箭,替人去作嫁衣裳。”
我爸不同意:“政治是政治,艺术是艺术,艺术里面永远都有真善美。”
“你的艺术越美,你越是给那些造反派抬了轿子。”
我爸委屈地摊开手:“那我能怎么办?我不可能故意把一台节目弄得差,我们几个都做不到。艺术家都是天生追求完美的人。”
我妈冰冷冷地说:“这就是你们这些人的悲剧。”
吃过早饭,在妈妈的要求下,爸爸会带着圈圈去文化馆,留下我在家里写作业。妈妈说,宣传队排节目反正是闹哄哄的,圈圈去了不碍事。而我,我被打伤眼睛后已经耽误了太多的学习时间,我现在的任务是要把失去的时间补回来。
我妈妈每晚临睡前绞尽脑汁地给我出题目,写在一个本子上,第二天我做完了交给她批改。她看得很认真,无一遗漏地给我指出错误,视错误的严重程度决定是否要给予惩罚,最后用红墨水端端正正地写上分数。一般说来,我会小心翼翼把分数维系在“八十”到“九十”之间。超过“九十”分,我妈会认为题目太容易了,下一次要增加难度系数,我等于自己给自己的脖子上套绳索。少于“八十”分,我妈妈会恼怒,骂我木鱼脑瓜,不肯用心,什么什么的,我还是给自己找难受。权衡下来,“八十”分到“九十”分之间是最稳妥的状态,出题的人和做题的人都能接受,彼此心平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