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嘿嘿地笑着:“沾你的光,提前放我出牛棚了。”
“那就是说,我可能会瞎。”我很悲伤。
“没有的事,医生说保证不会。”
我闭上眼睛。眼睛睁久了就酸酸地疼,左眼的缝合处也很难受,像是被一根线吊得死紧,动一动就牵心牵肺。
护士进来给我换药,把我脸上的纱布揭开,扔到废物盘中,拿镊子夹了酒精棉球在我整张脸上擦洗一遍,再换一个新棉球,重点擦左边的眼眶。
爸爸凑过来看我的伤口。我的眼睛肿成一个熟透的水蜜桃,他完全看不见眼睛里面的情况。
“还要挂几天水?”他问护士。
“起码一星期。绝对不能让眼睛发炎。”
“将来外观会有影响吗?”每个父母都关心的问题。
“不会吧……”护士迟疑着,“我说不好,你该问医生去。”
我爸爸不敢问医生,他害怕听到肯定的回答。
护士把一块崭新的纱布盖到我的眼帘上,上下左右用胶带固定。新换上的纱布凉凉的,眼睛比刚才舒服了一些。
外婆不让我自己吃饭,她坚持要喂我。她把我的枕头垫高一些,托起我的后背让我坐起身,还拿一块毛巾铺在我胸口。
我又回到了婴儿时代,嗷嗷待哺。
眼睛微闭着,嘴巴机械地张开,咀嚼,吞咽。外婆做了什么饭菜?不清楚,我嘴巴里没味道,吃不出来。肯定是好东西,有营养、能够帮助伤口恢复的东西。不知道圈圈有没有垂涎欲滴?
“多吃点儿,眼睛才能好快点儿。眼睛很要紧的呀!少了手脚都没事,眼睛要是看不见,没个活头了。”
外婆的话里有两个谬误。其一,吃多吃少跟眼睛好坏并没有直接关系,食物只能让身体强壮;其二,手脚跟眼睛相比,谁更重要?要看怎么说了。因为我伤了眼睛,手脚却完整,外婆才有这种感慨。如果这回我伤的是手脚呢?老人家还会这么说吗?
可我不想反驳外婆,我喜欢她在我身边唠唠叨叨。之前外婆的关注点在婴儿身上。再之前在圈圈身上。我是以一只眼睛的代价换来了外婆的溺爱。
吃完了饭,外婆从医院锅炉房里打来热水,给我擦洗身体,换内衣。飘在我眼前的外婆的头发是花白色,发丝又细又软,随着她身体的动作颤颤巍巍。我有好长时间没有被外婆搂着睡觉了,不知道她的身体是不是仍然松软如发糕?我嗅到她身上的气味跟从前一样,混杂了饭、菜、油、肥皂、炉灰、火钳、抹布、砧板种种的芳香和苦辛。
我妈妈不愧是中学老师,任何时候都不忘记辅导我的功课。她抱着一本《成语词典》,鸭子填食一样把那些四个字的成语灌进我的耳朵。
“你不用睁眼,我说,你听着就行。”
好吧,我听着。
“风字头的:风尘仆仆。风餐露宿。风花雪月。风驰电掣。风卷残云。……”
她的声音听起来像念经,我昏昏欲睡。
“小米!小米!”她喊我。
我睁开眼睛。她俯身看着我,眼睛里有怜悯:“你怎么一碰到功课就要睡觉?现在是你学知识的最好的年龄,大人搞运动,跟小孩子无关,要是你跟着耽搁了,将来一辈子后悔。”
我才不会后悔。又不是我一个人不上学,齐小如、李志他们不都在家里玩吗?
“那好吧,”她叹口气,“成语听烦了,我们来背书。李白的‘日照香炉生紫烟’怎么样?”
我草草了事地一口气背出来:
日照香炉生紫烟,
遥看瀑布挂前川。
飞流直下三千尺,
疑是银河落九天。
她有点儿生气:“我知道你是在敷衍我,这么朗朗上口的格律诗,被你这么一背诵,成什么样子了?真是糟蹋了李白的诗名。”
“我眼睛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