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说,凤头鸽子很清楚自己无家可归的现状,它从此要把宿营地点选在屋脊上。
还好,第二天我起床后,发现院子里撒的玉米粒已经没有了,而屋顶上另外多出了一只鸽子,它和我的凤头鸽相依相偎,互相亲热地为对方梳洗羽毛,一边还在呢喃不止。我想这一定也是住不惯新家而出逃的勇敢者,它们两个商量好了选择流浪。
我每天都会在院里撒下足够数量的玉米粒,两只鸽子便寻找没有人看见的时机飞下来啄食。我的心里多少有了安慰:算是我正在饲养着它们吧。
有一天我从文化馆里回来,没有听到屋顶上的咕咕声。外婆心惊胆战地告诉我,鸽子被坏人盯上了,那些人在围墙外面用弹弓打鸽子,看见鸽子从屋顶掉下来,呼啦啦地冲进大院捡起就走,拦都拦不住。“简直就像强盗啊!”外婆说。
我悲愤不已,问外婆说,这些人是不是之前打伤我眼睛的人?
外婆摇头:“不知道。”又说,“我看他们像‘五湖四海’。”
外婆突然又提起那个令人心惊的名字,让我一身的汗毛都奓开了。我想,如果真是“五湖四海”,那我就没什么可说的,他们只要了鸽子的命,没有要我们的命,已经万幸啦。
锅盖揭开了,一股粽叶和糯米的清香裹挟了滚滚的热气喷薄而出,厨房顿时氤氲在乳白色半透明的雾霭中。头发、眉毛和眼睫毛梢都沾上了细密的水汽,变得湿润和沉重,鼻翼使劲地张开,贪婪地嗅吸香气,每一个毛孔每一个细胞都在欢欣鼓舞,高声歌唱。
敞开的大号钢精锅里,喜气洋洋地躺着满满一大锅刚煮熟的粽子。粽子的种类有白粽、赤豆粽、红枣粽,每一种都用不同的扎线区分开来,它们肩靠肩背靠背,挤挤挨挨,碰鼻子咬耳朵,团结成一副亲密无间的状态。
我妈妈左手拎着一个张开口的网袋,右手握着一双筷子,回头问我爸:“几个?”
“五个吧。要么六个?”他又转头询问外婆。
“拿十个。”我妈妈拍板做主。
十个粽子装进网袋里,钢精锅里的内容顿时浅了一层。圈圈眼巴巴地望着那些冒热气的粽子,我都能听到他用力咽唾沫的声音。
外婆咂一下嘴:“要是糯米敞开供应……”
事实上糯米没有敞开供应,所以这个端午节我们家里总共只有这一锅粽子。
妈妈换了一身衣服,吩咐我把网袋拎上,去文化馆。妈妈不光要给猫眼叔叔送去粽子,还要顺便收拾他的床单被单衣服什么的,拿回家洗涮。还要看看他那里缺不缺过夏的物品:蚊帐、凉席、蒲扇、蚊香……
猫眼叔叔又不是小孩子,他不过是一个单身汉。可是我妈说,单身汉跟小孩子一样需要照料,因为他们完全不知道有秩序的生活是什么样子。
自从我爸爸得知了李仁和的死讯,他和妈妈对猫眼叔叔的关心就开始升级。我爸爸三天两头把猫眼叔叔带回家吃饭,我妈妈同样三天两头地带我去文化馆,收集猫眼叔叔的脏衣服脏鞋袜,洗净晾干后再让我送回去。我妈有一天知道了猫眼叔叔喜欢喝一种叫“咖啡”的东西,就满大街去找,还专门写了信让她在大城市的学生帮她采购。我爸又告诫我,中午少去猫眼叔叔的宿舍,会打扰他休息。
猫眼叔叔成了一件随时都可能打碎的玻璃器皿,需要我爸爸妈妈精心呵护,仔细看管。
我以前认为猫眼叔叔会作曲,会吹口哨,会弹钢琴,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人,现在我又认为他不够聪明,因为他似乎没有察觉事情的异常,他没有开动他的脑筋去想一想,在无微不至的背后包藏了什么,或者说,隐瞒了什么。
星期天的街道上比往常要热闹,杂货店、布店、粮油店、副食品店都有人排着队买东西。有些人把草帽低低地扣在额头上,神情慌张地在队伍中蹭来蹭去,像蜜蜂绕着花枝徘徊一样。妈妈说这些都是“投机倒把”的人,专门帮人交换票证,比如拿布票换粮票,拿糖票换豆腐票。这些人一旦被抓住,下场好不了,轻者被批斗,重者要坐牢。
“他们不害怕吗?”我问妈妈。
妈妈想了想,回答说:“人群中有需要,就会有相应的职业诞生。”
这么一说,这些人不又成了好人吗?我提出这个问题跟妈妈商讨。
“你不必对每件事情刨根究底。”妈妈敏锐地瞥我一眼,做出告诫。
我希望我快点儿长大,我长大之后就能够把世界看透、想透。到那时候,如果有小孩子问我问题,我不会像妈妈这样欲说又止,我会详详尽尽、条理分明地做出解释。
摆书摊的瘸子老爹今天生意也很好,围着他身边坐了一圈看小人书的人,有两个戴着红卫兵袖章,袖章上写的是“遍地英雄战斗队”。一个边看书边抠脚丫子的中年人,胸前戴的毛主席像章足有茶壶口那么大。我特地绕过去看了一眼,他租的这本小人书叫《虎胆英雄》。我决定永远也不租这本书,因为书页上肯定会留下散不去的臭脚丫子味。
瘸子老爹看见我,对我做个鬼脸。他今天不敢招呼我,因为我身边走着我妈妈。我妈这个人对陌生人总是不苟言笑,永远一副端庄含蓄的模样,仿佛全世界的人都有可能到她班上当学生,她得提前端好一个架子。
走进文化馆,我一眼看见郝师傅佝偻着腰背,俯身在一个矮矮的水泥平台上忙碌什么。啊哈,他是在打理一副猪肚肺!他准备了足足两大桶水,猪肺上插牢一个碗口粗的毛竹筒,不停地舀水往竹筒里灌,一边还在那两片鼓起来的肺叶上拍来拍去,好让水流动得更畅。我知道猪肺买回来的最初不过像大人的手巴掌那么大,污糟糟烂抹布一般模样,可是经郝师傅拿清水一灌,已经膨胀到脸盆那么大,白生生,嫩汪汪,没下锅就让人咽口水了。
“郝师傅,家里要来客啊?”去猫眼叔叔宿舍必须经过郝师傅身边,所以我妈妈主动打招呼。
“可不是嘛。”郝师傅直了腰,一头汗水,满脸喜色,“毛脚女婿要上门,头一顿饭,嘿嘿。”
“肚肺这东西好吃,难弄。”
“我今早三点钟上菜场排队,本想买副猪肝猪腰,排到我,没货了,只好拎副肚肺。花点工夫罢了,闲着不也是闲着嘛。”
“也是。你不错,弄得干净。”
我妈跟人聊了这么多家常,实属难得。她似乎觉得责任已尽,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示意我们可以离开这个猪下水的临时操作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