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立刻又慌了,伸手轻轻在我左眼的纱布上摸了摸:“是怎么样的疼?跳着疼还是牵着扯着疼?要不要我把医生叫来?”
我冷不防地问了她一件事:“‘五湖四海’来了吗?”
她傻愣愣地看着我:“什么?”
“‘五湖四海’,就是要割人喉咙的。”
她长出一口气:“怎么想起来问这个?没来。不会来了,院里的联防组都解散了。”
“猫眼叔叔还在我们家吗?”
“不在了。你爸找了文化馆的郝师傅,腾了个空房间让他先住着。李仁和的朋友嘛,李仁和不在,馆里就要负责招待。你想见他?”
我点头。
“那天晚上多亏他!”妈妈仰起头,回忆起了那晚家中的混乱和恐慌。
他还在走廊上,我就知道他来了。他是故意地用口哨声通知我。吹的不是乐曲或者样板戏,是好几种鸟儿的叫声。医院的窗户外面只有麻雀和乌鸦,如此清脆婉转的鸟鸣一定是他吹给我听的。
“猫眼叔叔!”我大叫,一面摸索着下地,急急忙忙出门。
他迎上来抱起我,把我送回到病**:“老实点儿,小家伙,你的眼睛还不宜站起来走动呢。”
“谁说的?”
“我刚刚问了医生。”他很得意地看着我。
我抱怨医院里太没意思,不能看小人书,又不能画画,什么都不能干,比死了还难受。
“那可不见得,你没有尝过死的滋味。”他一本正经。
他给我带来了我从没见过的一样东西:一块金纸包装的钱币形的巧克力。它看起来像是女人放在包里的小圆镜子,扁扁的,亮光闪闪的,金纸面上隐隐约约能够照出我的“独眼龙”模样。
“是什么?”我拿着那东西问他。
“拆开看看。”
我小心地拆开一道边,里面露出黑乎乎的肥皂块一样的东西,嗅一嗅,有芳香的甜味。他示意我掰一块放进嘴巴里。有一点点苦,又有浓郁的奶香和焦糖的香,没等我用舌头去搅和,自己就融化了,留下丝绸一样的滑腻。
“吃吧,是巧克力。”
我舍不得吃。外婆和圈圈都没有尝过这种好东西,我要带回家分给他们。
“吃吧,还有一块。”他变戏法一样地,手心里亮出来第二块。
惊喜也要分两回哦!
他告诉我他最近在干的事。他不能逍遥太久浪费时光,所以一边等着李仁和回来,一边创作一部交响曲,因为他发现文化馆里居然有一架钢琴!有了钢琴,作曲就如虎添翼了。德沃夏克知道吗?捷克作曲家?他写了一部《新大陆交响曲》,你听听啊——思故乡,思故乡,故乡在远方……很棒吧?你觉得怎么样?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我,大概忘记了我还是个孩子,从来没有见过世面的县城里的小学生。
“我写的这部交响曲,吟诵的也是大自然,自然和劳动创造。一开始用长笛,很遥远很遥远的声音,从远古走出来一样。然后提琴加入,原始人类的歌吟。篝火点燃了,舞蹈和狩猎开始,庄稼在焦渴中艰难地生长,狂风暴雨试图摧残一切,可是人类不会被打倒,文明总是在向前,脚步声咚咚地敲打在大地上,像巨人心脏的跳动……”
他终于注意到了我的不知所措的表情。我的一只眼睛蒙着纱布,另一只眼睛勉强睁开一半,头歪斜着看他。我如果把脑袋放正,他的半个身体就会被纱布遮住,变成一个残缺的人。
“小米,对不起……”他道歉。
干吗要对不起?我喜欢他说话的表情,他用的这些陌生的词汇,他的咬文嚼字的口音。这比我背成语和古诗要有趣得多。
一周之后,我的眼睛拆了线。又过一周,纱布也拿掉了,我可以四处走动,望望呆,跟圈圈下几盘很无聊的工兵棋,在曹叔叔打扫鸽笼时,帮他站岗,劝告人暂时不要使用厕所,以免呛进鸽粪中的微尘。
我眼前总是有无数灰尘浮动,有时候像是有小虫子在飞,还有时候出现红色和金黄色的光晕,一个圈套着一个圈,转动和变幻。仅凭这一点,我相信我现在活在童话世界里,一切都匪夷所思。
医生告诉我父母说,这是因为我的眼底还有出血点,我还要等待更多的时日才能完全复原。
我跟外婆和圈圈分享了一块巧克力。外婆不习惯巧克力的苦味,说她宁愿含一块上海产的牛奶糖。圈圈倒是喜欢,可是他吃得太急,一口就咽进肚里了,我估计他根本没尝出什么味道。他踮起脚,让我把嘴巴张开给他看,不住声地问:“还有吗?还有吗?”我把所有的口袋都翻出来给他看——的确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