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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鸽子飞进了猫眼叔叔的地堡(第4页)

我走进地堡,闻到树棍被削皮之后的清新的树汁味。我问他有没有看见一只受伤的鸽子,他说没有。

“你跑到这儿来找鸽子?”他似乎有点儿失望。

也许他认为是他的口哨声把我引了过来?

他朝我身后探了探头:“还有个小家伙呢?你的弟弟?”

我告诉他,我弟弟叫圈圈,今天没有跟我出门。我环顾着地堡里的家居用品,问他怎么会住到这里,如果他是从外地过来出差,应该住招待所。或者住旅舍也行,十字路口有一个“红星旅舍”,就在文化馆对面。

“啊哈,不行,我出来没开介绍信,哪儿都住不了。造反派检查身份很严格。”

“那么你是逃犯?”我惊奇地看着他。

他哈哈大笑,说我真是个精灵古怪的孩子,会想到“逃犯”这个词。他说,“逃犯”他算不上,不过他还真是从南京“逃”出来的,他学校的红卫兵正在审查他的历史,他已经进了牛棚,又溜出来了,来寻找一个“证明人”,否则情况会很糟糕。

“证明什么?”我刨根问底。

“证明我是解放以后从印尼回国的华侨。我们两人是搭一条客轮回国的。”

“什么叫华侨?”

“这个嘛……就是血统是中国人,但是生下来就住在国外。”

我明白了他的普通话为什么会说得别别扭扭了。

他和他的朋友回国之后进音乐学院,他学作曲,朋友学民族器乐,之后他分到南京当老师,朋友分到我们县里的文化馆辅导群众文化。他们一直断断续续有联系。“文革”开始后,归国华侨都成了“美蒋特务”的嫌疑人,他是拼死从牛棚里溜出来找朋友帮忙做“证明”的,来了之后才知道,朋友差不多跟他同时被抓走,比他更惨,连去向都不明。可是他既然出来了就回不去了,他必须死守在这儿等。

“等你的朋友?”

“不错。”

“要是等不到呢?”

“那怎么可能?”他耸耸肩,“总会等到。他不可能从人间蒸发。”

我告诉他说,我爸爸就是文化馆的人,他那个牛棚里关着他的好几个同事,我可以问问我爸知道不知道他那个朋友。

他很高兴,说这样就太好了,弄清楚朋友下落,心里就有了底,等多久都没问题。他把他朋友的名字写在一张纸上交给我。李仁和——三个字恰巧我都认识。

临走前,我问他刚才吹的是什么歌,我从来都没有听到过。

“好听吗?”他快乐地扬起眉毛,“印尼民歌啊,《星星索》。”

《星星索》,这个歌名就跟他的普通话一样,怪怪的。

妈妈看了纸条,想都没想就说,这个李仁和她认识,个子不高,皮肤黑黑的,说话有一点含混不清——原来他是印尼华侨!妈妈恍然大悟。我妈说这个人很聪明,会弹三弦、弹琵琶、敲扬琴,弹拨和打击类的乐器都能玩得转。业余时间他喜欢打篮球,有一回县机关比赛,文化馆对教育局,最后半分钟里,文化馆都已经胜出一个球了,他老先生兴奋过头,忙中出乱,“唰”的一下把一个三分球投进对方篮中!事后他还说,难怪对方球员木呆呆地看着他起步,没有一个人上前拦截呢。这事成了一个大笑柄,县里的人提到李仁和,就乐哈哈地说,是那个投“乌龙球”的呀!

可是我妈又说,李仁和目前在哪儿,她不知道,我爸同样不会知道,因为是秘密带走的,跟我爸他们不在一个牛棚里。

我妈的意思,是李仁和的问题比较大,跟我爸的“三青团”的罪名不在一个级别上。

问题究竟大到什么样子呢?我妈说不清。

我带着圈圈又去了一趟地堡,把妈妈的答复告诉猫眼叔叔。他的心态很平和,说他回南京反正也是交代问题,就在这儿慢慢等吧。

他上回削的那根树棍已经派了用场,原来是挂门帘用的。他从日杂店里买了一条草席,拿树棍穿上,当门帘挂在地堡洞口。看他慢悠悠的模样,好像要在这里打一场持久战。

圈圈头一回走进这个树林子,兴奋异常,一个人疯笑着在树枝间钻来钻去,把脸上剐了一道血痕,还出了一点点血。如果在家里,他肯定要哇哇大哭了,可是在这儿,他只是不在乎地甩了甩脑袋,接着又去抠树上的一个虫子蜕出的三角形的蛹壳。在他玩累了之后,他忽然想起“我家的表叔”,要求猫眼叔叔再吹一次。猫眼叔叔应付差事地吹了一遍,改吹他最喜欢的《星星索》。他说这个好听。他把歌词一句一句地唱出来:呜喂——风儿呀吹动我的船帆,船儿呀随着微风**漾,送我到日夜思念的地方……

我问他“星星索”是什么意思,那天我回家后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他眨眨眼睛,很茫然地说,没有什么意思啊,就是划船的时候船桨起落的节奏声啊。

他称赞我说,我是个爱动脑筋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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