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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肚的手（第1页）

二芹一听毛肚说“把生意接起来”，先是愣了一下，接着问：“你眼睛还没好。”

“还有一只。”毛肚答。

“等好了再说吧。”二芹劝。

“好了？不是一年就是半载，吃什么？”毛肚问。

“走一步说一步吧。”二芹说。

“那怎么行？”毛肚反问。

二芹被他堵得没话说了。她站在堂屋门口，手里攥着擦桌子的抹布，指节捏得发白。毛肚从前就是这样，认准了的事八头牛拉不回来——收猪是这样，跟她过日子也是这样。可现在他脑子坏了，右眼还裹着纱布，怎么去收猪？

毛肚那只完好的左眼里泛出烦躁的光，随即又咧嘴笑了一下：“一只眼睛就不活了？”

二芹被他这句话刺了一下。她喉咙里堵着什么，没接话。

李宇安坐在毛肚的心房里听见这话，把翘着的腿放下来，嘀咕了一句：“老子就是不要命的，你比我还不要命啊？”

他没出声，但二芹好像听见了什么，皱着眉看向毛肚。

“你刚才说什么？”二芹问。

毛肚赶忙把嘴唇抿紧，转身从堂屋出来，直奔猪圈屋。二芹看得云里雾里，愣了几秒才追出去。

猪圈在院坝东头，矮墙围了一圈，顶上是石棉瓦，风吹日晒得发白。毛肚翻进猪圈的时候右胳膊在墙头磕了一下，纱布蹭出一块灰印，他浑然不觉。那头大白猪正趴在地上打盹，听见动静抬了抬头，哼哼了两声，没动。

毛肚把右手放在白猪头顶上，顺着脊背摸到中间，再往右边一直滑到猪肚皮最底处。他摸得仔细，手指头一节一节地按过去，指腹上的茧子在粗糙的猪皮上蹭出细细的沙沙声。那双手跟他的脑子不是一套系统——脑子一片白雾，手指头却有自己的记忆。

大约一分钟后，毛肚脱口道：“二百一十五斤八两。”

二芹站在猪圈外头，绞着的手指松开了。

她前天刚称过这头猪，比毛肚摸出来的多了半斤——因为前天是饱食子，今天是饿食子。毛肚报的数，一分不差。

她看着毛肚翻出猪圈，左手的拇指掐上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交替屈了十几下。那是猪贩子数钱的手势，十几年了，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

二芹的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眼角比刚才平了半分。

“你记得怎么收猪？”她克制着语气里的欣喜问。

毛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试试吧，不出去试怎么知道？”他把左手举起来，拇指朝上晃了晃。

二芹看着他那双手——粗短有力，指节宽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灰印。那灰印跟了毛肚十几年了，热水泡过、肥皂搓过、指甲刀修过，就是下不去。嵌在肉里了，跟他的手长成了一体。

“你知道你收猪最大的能耐是什么？”二芹问。

“摸猪。”毛肚答。

“你还记得？”

“记得。”

“这方圆几个乡镇，只有你最准，记得不？”

毛肚挠了挠头：“有些记得有些记不得。”

二芹没再问。她转身往堂屋走，毛肚跟在后面。阳光斜着打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院坝的泥地上——毛肚的影子宽一些，右手自然下垂，左手微微弯着，五个指头松松地拢在一起，像是在空攥着什么。

回到堂屋，二芹把桌上的空缸子收走，走到厨房门口时顿了一下。阳光从厨房窗户打进来，照在她后背上，围裙的系带在腰后松松垮垮地垂着。她的后脑勺好像看见毛肚还在看他自己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