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安最后走出来。他站在出口的台阶上,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地上投下一个长长的影子。他的目光扫过蹲在地上的江涛、扶着栏杆喘气的石龙、站在旁边喝水看手机的韩范,最后落在姜梵身上。
姜梵正偏着头看远处的摩天轮,侧脸被阳光照得很亮,下颌线干净利落,卫衣的领口微微松垮,露出一截锁骨。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他抬手把头发拨开,动作随意而自然。
俞安看了两秒,收回目光,走下台阶,靠在栏杆的另一端。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上面什么消息都没有。他按灭屏幕,把手机放回去,抬头看着那架摩天轮。
摩天轮还在慢慢地转,一圈又一圈,像这个春假的时间,缓慢而悠长地流淌过去。
韩范、何雨和杨欣从鬼屋里出来的时候,石龙和江涛已经缓过来一些了。石龙靠在栏杆上喝水,江涛坐在旁边的长椅上,脸色还是有点发白,但至少不抖了。
韩范的表情和进去之前没什么区别,就是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她抬手理了理。何雨的手还攥着杨欣的袖子,但已经松了一些,脸上的表情介于“吓到了”和“其实也还好”之间。杨欣走在最后,表情平淡,像是刚从超市买完东西出来,而不是从一个号称“通辽最恐怖鬼屋”的地方走出来。
“你们怎么那么慢?”石龙问。
韩范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我们在里面等了你们五分钟。工作人员说前面一组走得太慢,让我们等一下。”
石龙被“走得太慢”这四个字扎了一下,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在鬼屋里跑得飞快,中间还被吓得蹲在地上蹲了将近一分钟,怎么都反驳不了。他把嘴边的话咽回去,又灌了一口水。
江涛坐在长椅上,双手撑着膝盖,突然开口:“我觉得那个从天花板上掉下来的人头,它掉下来的那个角度是有问题的。”
“什么问题?”何雨问。
“它是冲着我脸掉下来的。”
“它是冲着你脸掉下来的,”韩范重复了一遍,“鬼屋的道具不是为了吓你,是为了冲着你脸掉下来的?”
“对,”江涛的语气很认真,“你们没发现吗,它掉下来的那个抛物线,从天花板的那个位置到我的脸的这个位置,那个角度,那个速度,明显是计算过的。”
石龙看着他,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
“你一个倒数第二,”石龙说,“你在鬼屋里分析抛物线?”
江涛沉默了。
何雨笑出了声,笑声在风里散开,像一小串铃铛。杨欣也笑了笑,嘴角弯起来的弧度不大,但确实在笑。韩范没笑,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嘴角动了一下。
俞安靠在栏杆的另一端,目光在远处。他好像听到了这些话,又好像没听到,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手指搭在手机屏幕上,屏幕是灭的,他也没有要按亮的意思。
姜梵站在离他两三米的位置,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目光也在远处。两个人都看着那个方向,但两个人之间隔了一段距离,不远不近,像两根平行线,各自延伸,谁也不碰谁。
石龙从栏杆上直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下一个玩什么?”
“过山车?”何雨提议,眼睛里闪着期待的光。
“那个过山车也太小了,”石龙嫌弃地看了一眼远处那个弯弯绕绕的小型过山车,“像小孩玩的。”
“你先从小的开始玩吧,”江涛终于从长椅上站了起来,“你刚才是从鬼屋里跑出来的,不是走出来的。”
石龙的脸红了一下,不知道是晒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我那是……战术性撤退。”
“你管跑叫战术性撤退?”韩范看了他一眼。
石龙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在这群人面前说什么都会被拆穿,索性不说了,大步流星地往过山车的方向走,背影透着一股“我不想跟你们说话了”的意思。
江涛跟上去,何雨和杨欣也跟上去。韩范走在最后面,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原地没动的姜梵和俞安。
“走啊。”韩范说。
姜梵“嗯”了一声,从栏杆上直起身,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朝过山车的方向走去。他经过俞安身边的时候,两个人的距离缩短到了不到一米。姜梵的目光看着前方,没有偏转,步子也没有停顿,但他经过的那一瞬间,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个很轻微的、几乎不可见的收拢动作。
俞安在他经过之后动了。他收起手机,从栏杆上直起身,跟上了队伍的步伐。他走在最后面,和前面的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目光落在姜梵的背上,那个深红色卫衣的轮廓在阳光下颜色变浅了一点,像熟透了的樱桃。
风吹过来,带着湖面上水汽的味道,还有远处小卖部烤肠的香味。摩天轮还在转,过山车开始发出轰隆隆的声音,尖叫声由远及近地传过来,有男生的也有女生的,混在一起,被风吹散。
六月五日的通辽,春天来得晚,但总算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