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苏穗到队里的时候,老赵已经在办公室了。
他端着搪瓷缸子站在窗前,背对着门。窗户开着,晨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苏穗把包放在桌上,动作很轻,但老赵的耳朵很尖。
“昨晚没回去?”他问。
“回去了。”苏穗坐下,“又来了。”
“几点睡的?”
“两点多。”
老赵转过身,上下打量她一眼:“黑眼圈都出来了。”
苏穗没接话。她从包里掏出那个深蓝色的布包,放在桌上。布包的绳子系得很紧,她用指甲抠了两下才解开。老赵认得这个布包,但从没问过里面是什么。队里的人都知道,苏穗的东西别乱翻。
“你昨天说,那枚结有名字。”老赵拉过椅子坐下,“叫什么?”
“锁魂结。”苏穗把《绳结谱》翻到那一页,推到老赵面前。书页边角翘起来,她用钢笔压住。“古法里,用于封禁亡魂。你看这个收尾,三股线回穿,拉紧即锁——这叫‘断念’,意思是收紧了就解不开。”
老赵低下头,凑近了看。没有戴老花镜,眼睛眯成一条缝。他用食指在书页上轻轻点了一下,然后抬起头:“你奶奶教你的?”
“嗯。”
“她还会什么?”
苏穗把书合上,放回布包里。她的手在布包的绳子上停了一下,然后开始系绳——一圈,两圈,打了一个结。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很多耐心的事。“什么都会。但她不让我对外说。”
老赵没追问。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靠在椅背上。“死者家属到了。王建国的妻子,在二楼休息室。”
“我想见她。”苏穗站起来。
“我知道。”老赵也站起来,顺手把搪瓷缸子放在窗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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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室在一楼走廊尽头。门半开着,里面传出低低的啜泣声——不大,但很密,像下雨时雨点打在窗户上,一下一下的,没有停过。
苏穗在门口停了一下。她看见一个女人坐在长椅上,手里攥着纸巾,纸巾已经被揉成一团,边角湿透了。她的肩膀一抽一抽的,整个人缩在长椅的一角,像是想把自己藏起来。旁边坐着一个年轻男人,大概是儿子,面无表情地盯着地面。他的眼皮很肿,眼眶发红,但没有流泪。
老赵敲了敲门框:“王太太,有几个问题想再核实一下。”
女人抬起头,眼睛红肿,泪痕在脸上亮晶晶的。她点了点头。
苏穗进去,在老赵旁边坐下。她没有马上开口,而是先观察——四十多岁,穿着朴素,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手指上戴着结婚戒指,金色的,已经磨得发暗。指甲剪得很短,甲缝里有一点黑泥——大概是早上出门急,没来得及洗干净。
苏穗在心里记下这个细节。没有特别的原因,只是她的习惯。
“王太太,”老赵先开口,“您爱人最近半年有没有跟您提过,他被人跟踪的事?”
女人的眼泪又涌出来。她用已经湿透的纸巾擦了擦,声音沙哑:“说过。他说有个人总跟着他,不管他走到哪儿都能看见。我让他报警,他报了,但警察查了几天说没发现什么异常,就不了了之了。”
“他有没有描述过那个人长什么样?”
“说不上来。就说‘那个人’远远站着,看不清脸。但他能感觉到那人在看他。”女人的手攥紧纸巾,指节发白,“后来他就不怎么出门了,整天待在家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我劝他去看心理医生,他不去,说不是他的问题。”
“您有没有注意到,他手腕上多了一根绳结?”苏穗忽然问。
女人愣了一下。她的眼睛睁大了一点,瞳孔里映出苏穗的脸。“什么绳结?”
“一根红色的,系在左手腕上。”
女人茫然地摇头。头摇得很慢,像是在确认一个很重的事实。“没见过。他不戴这些东西。鞋带都系不好,还能戴什么绳结。”
苏穗和老赵对视了一眼。老赵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下巴抬了抬,意思是“你继续”。
“那您先生有没有什么特殊的习惯?比如,会不会编绳结?”苏穗又问。
“不会。”女人很肯定,“他手笨得很,连扣子都缝不好。”
苏穗点点头。她把目光移开,看向窗外。窗户关着,玻璃上蒙了一层灰,外面的阳光透过来,变得很淡很淡。她看见自己的影子映在玻璃上,模糊的,像另一个人。
但她没有停止思考。鞋带都系不好的人,手腕上被人系了一枚那么复杂的结。而且妻子没见过——也就是说,那枚结不是在日常生活中出现的。是在王建国死前某个不为人知的时间点,或者死后。
苏穗在心里把这条线单独拎出来,打了个问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