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从云府告辞归来,宋屿川整个人都像是浸在暖春的阳光里,连步履都带着几分难以察觉的轻快。
街巷上风和日暖,柳絮轻扬,路边摊贩的吆喝声、孩童追逐嬉闹的笑声交织成一片鲜活的市井烟火,可他耳中仿佛只剩下云舒晚临别时那句轻柔的“我等着公子再来”,一字一句,都像落在心湖上的柳絮,轻轻荡漾,久久不散。
他一路缓步慢行,明明半柱香的路程,竟走了将近一个时辰。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今日在云府的一幕幕:云伯父的赏识、云伯母的温和、书房里独处时的默契、饭席间不经意的对视,还有她低头浅笑时脸颊泛起的浅红……每一个片段,都清晰得如同刚刚发生,每一个细节,都让他心头泛起阵阵暖意。
宋屿川自幼失怙,这些年独自撑着家业,待人接物向来守礼自持,极少有这般心绪翻涌的时候。可遇上云舒晚,他所有的沉稳克制都像是被春风化开,心底藏着的欢喜与温柔,再也压抑不住。他甚至忍不住开始畅想往后的日子:若是能早日三媒六聘、明媒正娶,将这位温婉娴静的女子娶进家门,每日一同读书写字、烹茶赏景,守着一方小院安稳度日,该是何等圆满。
回到自家庭院时,仆人见他满面春风、眼底带笑,不由得有些诧异。自家公子素来清冷沉静,即便心情再好,也极少这般外露情绪,如今这般模样,显然是遇上了极欢喜的事。
“公子今日去云府,可是一切顺利?”仆人上前接过他手中的空礼盒,小心翼翼地问道。
宋屿川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却难掩愉悦:“很顺利,云伯父伯母待人亲和,并无半点为难。”
仆人闻言,立刻露出了然的笑意:“那就好,那就好。公子这般人物,配上云家小姐,真是天作之合。”
宋屿川不置可否,只是淡淡一笑,迈步走向书房。他不愿过多与下人谈论儿女私情,可心中的欢喜,却实在难以遮掩。
书房内依旧是他离开时的模样,窗台上的茉莉开得正好,清香袅袅;书桌对面,云舒晚亲手书写的《一剪梅》悬在墙上,在阳光下更显秀丽温婉。宋屿川走到书桌前坐下,指尖轻轻拂过装裱精致的纸面,仿佛还能触到她落笔时的温度。
他今日在云府书房,也见到了云舒晚的笔墨。她在家中练字的宣纸堆了厚厚一叠,小楷工整,画作清雅,可见平日里极为勤勉。云伯父还笑着对他说,舒晚自小不喜女红玩乐,唯独痴迷书画,常常一坐就是一整天,性子静得很。
这般心性,与他竟是一模一样。
宋屿川越想越是觉得投契,忍不住提笔研墨,想要写点什么。可笔尖落下,脑海中全是云舒晚的身影,竟连平日最熟悉的诗词都想不起来。他无奈失笑,放下笔,靠在椅上闭目养神,可越是安静,她的眉眼就越是清晰。
他知道,自己已是彻底陷进去了。
接下来几日,宋屿川没有再贸然前往云府。云家是规矩严谨的书香世家,女子闺阁不便随意出入,即便两情相悦、长辈默许,他也需恪守礼教,不可频繁登门,免得惹人闲话,损了云舒晚的清誉。
他依旧按部就班地过日子,只是生活里处处都多了与她相关的痕迹。
练字时,会刻意模仿她的小楷笔法,一笔一画,力求温婉秀丽;烹茶时,会选她喜爱的雨前龙井,连水温火候都记得分毫不差;路过糕点铺,会下意识买上桂花糕与青梅糕,仿佛她随时都会到访;庭院里的兰草与茉莉,他每日亲自浇灌修剪,长势愈发喜人。
偶尔,云府会派丫鬟送来一些小物件:有时是云舒晚亲手绣的香囊,针脚细密,绣着兰草纹样;有时是新做的点心,荷花酥、云片糕,口味清甜;有时是一张短笺,寥寥数语,或是分享新得的佳句,或是告知近日天气,提醒他添衣防雨。
每一次收到东西,宋屿川都会视若珍宝。香囊贴身佩戴,点心细细品尝,短笺则一一珍藏在木匣之中,与她的字画放在一起。闲暇时,他会取出那些短笺反复翻看,看着她清秀的字迹,想象她执笔书写时的模样,心底便满是安宁。
他也会时常回信,或是写上几句诗词相和,或是分享自己新得的古籍字画,或是叮嘱她安心静养,莫要太过劳心练字。一来一往,书信虽短,却将两人的心意紧紧牵系,即便不能日日相见,也仿佛时刻相伴。
这般安静而甜蜜的日子,过了约莫半月。
这日,城中有名的媒婆张妈妈忽然登门,笑容满面,一身喜庆衣衫,一看便是说亲而来。
仆人连忙将人引到厅堂,奉上茶水,快步去书房通报宋屿川。
宋屿川听闻媒婆登门,心中已然猜到几分。他如今年岁已到弱冠,孤身一人,家业稳定,城中不少世家都想与他结亲,此前也有媒婆前来提亲,只是都被他婉言拒绝。如今他心中唯有云舒晚一人,自然更不会应允旁人。
他整理衣衫,缓步来到厅堂。
张妈妈一见宋屿川,眼睛立刻亮了起来,连忙起身笑着行礼:“宋公子,老身有礼了。”
“张妈妈不必多礼,请坐。”宋屿川语气平和,在主位坐下,神色淡然。
张妈妈坐下之后,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公子,老身今日前来,是为了城西李家的小姐。李家乃是城中富商,家底丰厚,李小姐貌美端庄,知书达理,与公子正是天作之合。李家老爷夫人特意托老身前来说亲,只要公子应允,嫁妆必定丰厚,保准公子日后衣食无忧、家业更旺。”
她说得唾沫横飞,极力夸赞李家的家世与小姐的品行,可宋屿川只是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丝毫动容。
待张妈妈说完,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坚定却不失礼貌:“多谢张妈妈费心,也多谢李家厚爱。只是在下心中已有心仪之人,并且已得到对方父母认可,婚事已有定数,便不劳妈妈再费心了。”
张妈妈闻言,顿时一愣,显然有些意外。她从未听说宋屿川有了心仪之人,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公子……此话当真?”她试探着问道,“不知是哪家闺秀,竟有这般福气?”
“城中云府,云舒晚姑娘。”宋屿川坦然答道,提及云舒晚的名字,眼底不自觉地泛起一抹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