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缘分”二字时,语气自然,并无半点暧昧,可落入宋屿川耳中,却让他心头微微一暖。
两人边走边聊,话题从市井热闹,渐渐聊到了书画诗词。
宋屿川说起自己平日喜爱的诗词,推崇王维的山水诗,清淡悠远,意境空灵;云舒晚则坦言喜爱李清照的词句,婉约细腻,字字含情。谈及书法,宋屿川擅长楷书与行书,云舒晚则略懂隶书与小楷,偶尔也会临摹名家字帖。
越聊,越是觉得彼此投契。
同样喜静,同样偏爱诗书书画,同样不爱喧闹浮华,待人接物皆是温和有礼,没有半分骄矜之气。不过短短一路交谈,便仿佛相识已久,没有丝毫陌生与隔阂,氛围闲适而融洽。
宋屿川从未有过这般感受,往日里与人交谈,多是客套寒暄,即便与文人好友相聚,也多是谈诗论画,极少有这般轻松自在的时刻。对着云舒晚,他无需刻意拘谨,无需言辞客套,想说便说,想停便停,即便偶尔沉默,也只觉安静美好,丝毫不觉尴尬。
云舒晚亦是如此。她自幼家教严苛,接触的多是世家闺秀,往来之人虽多,却大多带着几分客套与疏离。像宋屿川这般温润沉稳、学识渊博却又不张扬的男子,她还是第一次遇见。与他交谈,只觉安心舒坦,如同沐春风,心底也渐渐生出几分亲近之意。
两人一路走到一处临水的凉亭,此处游人较少,清静雅致,放眼望去,可见水面波光粼粼,岸边杨柳依依,风景极佳。
“此处风景甚好,不如在此稍作歇息?”云舒晚轻声提议。
“正有此意。”
两人步入凉亭,在石凳上坐下。丫鬟懂事地去不远处的小摊买茶水,留下二人独处。
凉亭外微风习习,水面泛起细碎涟漪,偶尔有飞鸟掠过,留下一道轻盈的身影。
沉默片刻,宋屿川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真诚:“接连三次偶遇,想来当真如姑娘所言,是缘分使然。在下宋屿川,字清和,尚未请教姑娘芳名。”
前两次相遇,皆是匆匆,未曾互通姓名,今日这般畅谈,再不知晓姓名,反倒显得失礼。
云舒晚闻言,抬眸看向他,眼中带着浅浅笑意,轻声答道:“宋公子,小女云舒晚。”
宋屿川在心底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云舒晚,轻柔婉转,如同她的人一般,温婉美好。
“云姑娘,”他轻声唤道,名字出口,心底竟生出一丝微妙的暖意,“听姑娘方才言谈,对书画颇有见解,不知姑娘平日最爱临摹哪位大家的作品?”
“不过是闲来消遣,谈不上见解。”云舒晚谦逊道,“我偏爱文徵明的小楷,工整秀丽,温婉雅致,偶尔也会临摹一些山水画作。宋公子呢?”
“我常临摹颜真卿与王羲之的字帖,颜体端庄雄浑,王体行云流水,各有妙处。”宋屿川缓缓说道,“若是姑娘日后有兴致,可到寒舍一坐,我那里藏有几幅前人书画真迹,姑娘或许会喜欢。”
话说出口,他才发觉自己的邀请略显唐突,毕竟两人不过三面之缘,这般邀约,未免有些冒昧。他正想开口补救,却见云舒晚眉眼弯弯,轻轻点头,欣然应下:“若是日后有机会,定当前往拜访,多谢宋公子盛情。”
她的爽快应允,让宋屿川心头一喜,原本的些许忐忑瞬间消散,嘴角的笑意也真切了几分。
“云姑娘客气了,不过是些许藏品,能与同好之人共赏,也是一件乐事。”
两人又聊起诗词歌赋,从唐诗宋词,到魏晋风骨,谈及喜爱的文人,欣赏的佳句,观点多有契合,越聊越是投机。宋屿川学识渊博,谈吐不凡,却从不卖弄;云舒晚虽为女子,却也饱读诗书,见解独到,丝毫不逊于男子。
不知不觉间,日头渐渐西斜,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暖红,余晖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美不胜收。
丫鬟端着茶水回来,给两人各自倒上一杯,轻声提醒道:“小姐,时辰不早了,夫人该挂念了。”
云舒晚闻言,抬眼看了看天色,随即起身,对着宋屿川轻轻颔首:“宋公子,今日多谢相伴畅谈,我该回去了,改日再聊。”
宋屿川也随之起身,礼貌相送:“姑娘慢行,路上注意安全。改日若有闲暇,随时可到寒舍做客。”
“好。”云舒晚轻轻应下,再次对着他温婉一笑,随后便跟着丫鬟,缓步离去。
宋屿川站在凉亭中,目送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远处的人群中,直至再也看不见,才缓缓收回目光。
凉亭内依旧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清雅香气,与空气中的花香交织在一起,沁人心脾。
他抬手端起桌上的茶杯,茶水微凉,可心底却一片温热。
今日不仅再次偶遇,还互通了姓名,知晓了彼此的喜好,甚至得到了她日后到访的应允。
一场原本无意的庙会之行,竟收获了这般意外之喜。
夕阳渐渐落下,暮色开始笼罩整座城池,庙会的喧闹依旧,可宋屿川的心底,却被一种从未有过的暖意填满。
他缓步走出凉亭,沿着来路慢慢返回。脚步轻快,心境明朗,连日来的失落与沉闷,早已烟消云散。
他知道,自己对云舒晚的心意,早已不是最初的惊艳与悸动,而是渐渐沉淀为真切的牵挂与欢喜。
而这份始于烟雨西楼的缘分,也在一次次不期而遇的相逢中,愈发清晰,愈发深刻。
往后的日子,想必不会再如往日那般平淡无趣了。
晚风轻轻吹起他的衣袂,带着市井的烟火气,也带着心底悄然滋生的情意。
宋屿川嘴角噙着一抹浅淡却真切的笑意,缓步消失在暮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