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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第1页）

第一章

暮春的雨，缠缠绵绵落了整日。

江南的天像是被浸在了水墨里，晕开一片朦胧的灰蓝。风裹着湿润的水汽，掠过黛瓦白墙，拂过巷口垂落的柳丝，连空气里都带着几分淡淡的凉意。窗外的海棠被雨打落几片花瓣，飘落在青石阶上，沾着晶莹的水珠，显得格外娇柔。

宋屿川坐在窗前，握着一卷旧书，目光却久久未曾落在纸页上。他素来沉静，极少有这般心神不宁的时候，可今日这连绵细雨，却无端扰得他心头空落，仿佛有什么未曾遇见的人与事，正藏在这烟雨深处，静静等候。

案上的香炉燃着浅浅的檀香，烟气袅袅升起，又被穿窗而入的微风轻轻打散。桌上的茶早已凉透，青瓷杯壁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如同他此刻纷乱却又安静的心绪。往日里，一卷书、一支笔、一盏茶，便可让他安然消磨整日光阴，可今日越是静坐，越是觉得屋内沉闷，仿佛连呼吸都被这潮湿的空气裹住，难以舒展。

终究是坐不住了。

宋屿川起身合上书本，取过墙角立着的一把素色油纸伞。伞面干净，没有繁复花纹，只在边缘绣着几缕淡云纹，正是他一贯喜欢的清淡模样。推开木门，微凉的雨丝扑面而来，混着草木与泥土的清冽香气，瞬间驱散了屋内的滞闷。

巷中人迹稀少，雨天的江南总是格外安静。

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光洁温润，踩上去微凉却不滑。两旁的院墙爬满青藤，雨水顺着叶片滑落，滴落在地上，发出细碎而连续的轻响。远处隐约传来流水声，与雨声交织在一起，成了一首天然的轻曲，缓缓流淌在曲折街巷之间。

宋屿川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撑着伞，沿着街巷慢慢前行。伞沿滴落的水珠偶尔打湿衣角，他也不甚在意。平日里熟悉的景致，在雨雾之中竟多了几分陌生的温柔。墙头的蔷薇开得正好，层层花瓣被雨水浸润，颜色愈发艳丽，却不显张扬，反倒带着一种含蓄内敛的美。

他一路缓步而行，不知不觉，便走到了西楼之下。

西楼是城中一处不甚起眼的楼阁，临水而建，木质结构，朱红廊柱，青灰瓦顶，历经年岁，却依旧稳固。这里少有游人往来，偶尔只有几位文人墨客前来观景赋诗，多数时候，都是安静而清幽的。遇上这样的雨天，更是不见旁人，只剩下雨声与流水声相互应和。

宋屿川收了油纸伞，靠在廊下的朱柱上，静静望着楼前的水面。

雨水落在湖面，激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层层叠叠向外扩散，又被微风轻轻打乱，揉成一片模糊的波光。远处的石桥、岸边的绿树，都笼罩在轻薄雨雾之中，朦朦胧胧看不真切，宛如一幅未曾干透的水墨画，意境悠远，让人心头不自觉沉静下来。

他本打算在此稍作歇息，等雨势缓和便转身归去，却未曾想到，这场寻常的避雨，会成为他往后漫长岁月里，反复回想、念念不忘的开端。

轻浅而平稳的脚步声，从石桥方向缓缓传来，打破了西楼周遭的安静。

宋屿川下意识抬眼望去。

雨幕之中，一道身影缓缓走近。

来人撑着一把浅杏色油纸伞，伞沿微微压低，遮住了大半容颜，只露出线条柔和的下颌，与一截白皙纤细的脖颈。身上是一袭浅月色衣衫，料子轻薄，被微风轻轻拂动，衣袂翩跹，宛若落于人间的一抹月光。步履轻缓，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上，不慌不忙，仿佛与这烟雨江南融为一体，自带一份温婉安宁。

那人似乎也未曾料到，西楼廊下会有人在此等候。

行至近处，脚步微微一顿，随即轻轻抬手，稍稍抬高了伞沿。

一张清婉柔和的面容，便这样落入宋屿川的眼底。

女子眉眼纤细，眸色清亮，如同雨后初晴的湖面，干净而温润。鼻梁小巧，唇瓣带着自然的淡粉，神色间带着几分不经意的温柔。被雨水打湿的几缕发丝贴在额角，更添几分楚楚动人的韵味。

四目相对的一瞬，时间仿佛被悄然拉长。

周遭的雨声、流水声、风声，似乎在刹那间都淡了下去。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廊下的他，与雨中走来的她。

宋屿川素来沉稳，极少有这般失神的时刻，可此刻望着那双清亮的眼眸，心头竟莫名一震，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落进心底，漾开一圈难以言说的涟漪。

云舒晚也微微一怔。

她本是因雨势渐大，前来西楼廊下暂避，未曾想会遇见一位素未谋面的男子。对方身姿挺拔，衣着素净雅致，眉眼清俊，气质温润，带着一股书卷气，不显凌厉，反倒让人觉得亲近安稳。

短暂的对视之后，云舒晚轻轻颔首，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礼貌而温和，算是无声致意。

那笑意极浅，却如同水面悄然绽开的莲花，干净动人，落在宋屿川眼里，竟让他心头微微发烫。

他亦微微颔首，回以礼节，动作克制，却难掩心底骤然泛起的异样情绪。

云舒晚缓步走到廊下另一侧，与他保持着恰当的距离，安静站定，不再多言。她轻轻收拢雨伞，抖落伞上的水珠，动作轻柔舒缓，一举一动都带着大家闺秀的端庄与温婉。

廊下一时恢复安静，只有雨声依旧淅沥。

宋屿川侧眸，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她身上。

她微微垂着眼，望着远处的湖面，神色平静，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都不甚在意，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雨雾轻绕在她周身，衬得她整个人都柔和起来，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人，不沾尘世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