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人,除非你从一开始就同他观念相近、步调一致,否则就算你拼尽全力、粉身碎骨,也绝对无法在他的世界边缘撞出一丝裂缝。
“就这样吧,”姜瑞元提前将这场毫无意义的对话画上了句号,同时又颇具仁慈地为他指了一条明路,“你要么忍着,耐心等我对你失去兴趣,要么就干脆死心,不要再演戏,不要再耍花招,安静地呆在我身边,然后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他说着,一只手灵活地打开了隔间的门锁,却在推门前顿了一下。“当然了,你大概要说那些根本不是你想要的。无所谓,随便你。”他偏过头扫了一眼方结宇,几乎是笃定地说,“我只知道那些是我能给的,你否认它们,就是否认我的价值,我绝对不会允许那种事情发生。”
他说完,就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开了,擦肩而过的时候似乎往方结宇里手里塞了什么东西。
方结宇愣愣地接过,低头发现是一只精致的手帕。他有些茫然地揉搓着手里的布料,不远处同时传来卫生间大门被关上的声响。他走出隔间,循着声音望过去,却在对面的镜子里看到自己泪流满面的脸。
方结宇对着镜子,有些迟钝地用手去触碰自己的脸颊。终于触到那一摊湿润的时候,他才相信自己是真的哭了。
他洗好脸,才走出卫生间。姜瑞元递给他的手帕已经被他叠好放进了口袋里,事到如今,他已经渐渐明白,扔掉对方给出的东西已经没有任何意义,所谓的“舍弃”、“割席”,在对方看来不过是张牙舞爪的虚张声势,他已经不想再把自己放在小丑的位置上。
走廊里一片寂静,往里走上一段,才能听见那团吵闹的喧嚣隐隐传来。方结宇下意识地停住脚步,随即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避开人群并非是不想让旁人看到自己的狼狈,相反地,从很小的时候他就懂得了如何掩饰悲伤,哪怕痛苦到了极点,也能迅速抽离。他把这视为一种天赋,伤痛之于他,不过是身外之物,他可以随时将彼此分开、互不理睬,直到平静下来。
现在的他,只是想自己待着,仅此而已。
夜晚,柔软的沙滩,海浪涌来复退去,他屏息注视着大海,纷扰的心事很快就被翻卷朦胧的海浪推远了。他忽然想念起之前在海边等待尹汝贞收摊的日子,五颜六色的冰沙,色如黛绿的大海似乎和他都毫无关系,他只是坐在那里,等着天色暗下来,然后回家,回他们共同的家。
海边的阳光暴烈,常常把他晒成一摊泥水,一摊反射着七彩阳光的泥水,听上去似乎并不愉快,但他起码有家可回。他终其一生所寻找的安全感,到头来不过是“有家可回”。
“结宇xi!”
有人从后面拍他的肩膀。
他侧过脸,看见崔民浩拎着一罐啤酒,一屁股坐到了他旁边。外人突如其来的闯入让他难免心烦,但他还是支起一张笑脸,熟络地寒暄起来。
几乎是对方坐下的瞬间,方结宇就断定这人有话要讲。于是接下来的对话里,他一边迎合,一边等着崔民浩亮出真正的来意。可对方只是一口一口灌着啤酒,天南海北地侃,丝毫不见任何要切入正题的端倪。
大概是刚跟姜瑞元那种尖锐派交过手的缘故,方结宇的耐心很快见了底。他主动提起了姜瑞元的名字,试图引导对方。果然,崔民浩很快会意,用似真似假的玩笑口吻说了句:“感觉瑞元好像是喜欢你啊。”
方结宇顿了一下,心里飞快地猜测——对方是借着酒劲开玩笑,还是话里话外别有深意?可崔民浩没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一罐啤酒下肚,他用手捏扁了易拉罐,一脸轻巧地说:“如果我是你,我会好好把握这种机会。”
说完,他转过脸,满眼深意地看向方结宇。四目相对的瞬间,方结宇立刻明白了对方话里的意思。厌恶的感觉还没来得及攀上心头,崔民浩就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笑,抬手在他肩上轻拍了一下,用很夸张的语气说:“告诉你个秘密,我们瑞元,还从来没谈过恋爱呢。别说是我说的啊。”
说完他便起身,像终于完成了一件牵挂已久的任务般,迫不及待地准备离开。方结宇仰着脸,下意识地叫住了他——
“等一下!”
崔民浩回过头,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那个……”方结宇一时不知如何组织语言,最后干脆平铺直叙地问了出来,“惠媛xi是瑞元的女朋友……不是吗?”
话一出口,他就意识到这么问大概有些不妥。可还没来得及找补,就看见崔民浩脸上忽然堆起笑容,用那种很纠结的语气告诉他:“该怎么说呢……惠媛的话,绝对不可能是他女朋友的。”
他的表情玩味,像是在掩盖着什么。这时,身后不远处传来一道女声在叫崔民浩的名字,他回过头应了一声“来啦”,然后弯下腰,从地上捡起那只被他捏扁的易拉罐,直起身时正好与方结宇平视。
“至于为什么,”他嘴角一弯,语气轻快,“你可以去问他。”说完将空易拉罐朝空中抛了一下,又精准地接住,转身朝女孩招手的方向跑了过去。
方结宇看着那个背影渐渐消失在夜色里,脑子里飞快地消化着刚才的讯息。直觉告诉他,崔民浩没有在胡扯。他想起那天在洗手间,姜瑞元那句被自己打断的话,心里一阵恍然,可与此同时,哪怕知道这可能是误会一场,他在情绪上除了短暂的惊讶,竟再没有别的波动。
大概是那天惠媛在他耳边说的悄悄话起了先入为主的作用。她和姜瑞元的关系,从头到尾都没给他造成过太大困扰。多偶制放在姜瑞元身上,早已是众多缺点中最微不足道的那一个。所以如果非要说他的心境发生了什么改变,那就是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对姜瑞元的期待究竟有多低,而对方甚至连这种低到尘埃里的期待都满足不了。
想到这里,他不禁哑然失笑了。
他不知道崔民浩今晚找到他究竟是什么目的。是单纯想和姜瑞元身边的人搞好关系,还是观察力惊人、聪明绝顶,想通过他来间接讨好姜瑞元?唯一能确定的是,对方不可能是姜瑞元派来的说客,姜瑞元不屑于这种事。只能说,少爷很聪明地选择了一个同样聪明的人做朋友。
而他呢?他该为自己被一个上流社会的人选作人情筹码而感到沾沾自喜吗?
海浪声愈来愈大。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转身朝酒店的方向走去。不远处,沙滩上那帮人已经开始了新一轮的狂欢,有人脱了鞋踩进潮水里,有人在夜色里跟着发光的音响跳舞,灯光和笑声混在一起,被海风吹得忽远忽近。为了避开人群,他特意绕远走了那条沿着灌木丛的小路。
海风习习,他在心里默念着姜瑞元房间的号码。那个他最厌恶、最憎恨、在他眼里最无可救药的男人,此刻竟成了他心中的家。
其实早就该想明白的,那些伤害过、轻视过、给他带来痛苦的人有那么多,为什么偏偏一门心思把复仇的念头投注在姜瑞元身上?
答案很简单,只不过他一直回避。尹汝贞的冷漠早已定型,那些陈年的伤口结了痂,他没有勇气再去撕开。那些轻视过他的人,早就在漫长的人生里同他擦肩而过,哪怕行径再恶劣、侮辱再痛心,他也懒得追究,追究了又能如何?人家恐怕连他的名字都不记得。
只有姜瑞元,只有他,还站在自己始终够得着的地方。还在看他、还在回应他、还在因他的靠近,或是烦躁、或是沉默,无论那个人多么傲慢,多么刻薄,却始终都带着令人吃惊的重量,塞满他的胸膛。因为那是唯一一个还愿意承受他恨意的人。
姜瑞元是只对他好的坏男孩,他是只对对方坏的烂好人。了解和爱是需要某种智慧的,很遗憾,他们一个太高傲、一个太脆弱,相爱是不可能了,但起码可以彼此安抚,互相依靠,在深浅沉浮的人世间,互为彼此的光影。
快到酒店时,外面忽然下起了倾盆大雨。他没有加快脚步,任由雨水把自己从头到脚浇透。等姜瑞元打开门时,看到的是一张湿漉漉的脸,和近乎透明的上半身。
“你……”姜瑞元穿着浴袍,头发还在滴水,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方结宇没有说话,直接推门进去,抬手勾住对方的脖子,不由分说地吻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