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犹豫了一下,敲出「是姜瑞元xi吗?」又删掉了。姜瑞元不喜欢他用敬语,他记得的。可万一对面是陌生人呢?这样问会不会很失礼?
他盯着那张咖啡杯的图片,在脑海里把相熟的朋友圈过了一遍,确信没有人会奢侈到专门发彩信,才放心地重新输入:「是瑞元吗?」
对面回得很快:「是。」
方结宇看着那个字,一时不知道接什么。他不明白姜瑞元发送那张图片的意图,也不明白为什么对方不干脆加KaKaotalk。难道有钱人都是用短信联系的吗?那样很贵吧,而且也很傻。
他在心里打趣,但自然不会问出来。只回了一句「好的,我已经存好了。」便将手机放回口袋,下地铁朝日料店走去。
原本只是一次普通的号码交换,尤其经过疗养院那段时间的相处,方结宇不想再为姜瑞元的一言一行赋予任何意义,可兼职结束后,屏幕上多出的四条未读消息还是让他停下了脚步。
他走在小巷昏暗的路灯下,犹豫着点开屏幕。
上次对话结束之后,姜瑞元又发了两张图片——一张是从车里拍的窗外街景,一张是墨绿色盘子里摆得精致的食物,后面跟着两条文字:一条说「晚餐」,紧挨着食物那张;另一条间隔了三小时左右,问他「还没结束?」
方结宇停在巷口,原本清晰的思路顿时陷入混乱,直觉告诉他姜瑞元有话要说,可他又实在不清楚对方要说什么,最后只能硬着头皮问了一句「我刚下班,是有什么事吗?」
他屏住呼吸注视着自己发送的消息,忽然从中品出一丝冷淡和不耐烦,于是连忙赶在对方回复前准备补个表情缓和一下,可短信界面没有KakaoTalk那种表情包,只好手打了一个笑脸符号「^^」发了过去。
眼下已经是凌晨一点多,巷子里静得只剩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他收起手机继续赶路,可没走几步,屏幕就亮了。
「一定要有事才能联系你吗?」
短短一句反问,其实很符合姜瑞元平时的说话方式,可那种充满强势意味的腔调还是在不经意间把两人之间的悬殊差异重新激活。昨晚几个小时的靠近更像是一种幻境,身体层面的亲密也似乎永远无法覆盖双方特定的权利记忆。
现实是,仅仅是一条简短的信息就让他又一次走投无路般定在原地,小小的对话框也仿佛缓缓裂成cult片荧幕,好似下一秒就会有断手断脚朝他飞来。
路灯忽然在他头顶无声熄灭,整条巷子顿时沉入一片暗色的寂静里。阴森森的沉默像一张不断收拢的网,在夜风中越缠越紧。就在他几乎要被那层黑暗吞没的时候,屏幕亮了起来,一条新消息带着微弱的光,轻轻撞进他眼底:
「我的嘴唇好像现在还是麻的:(」
符号里下垂的嘴角,撒娇般的语气,精巧诡谲的只言片语像一只无形的手伸过来,轻而易举地拨开了那团迟迟不肯散去的慌乱和恐惧。方结宇低头望着那短短的一行字,双脚似乎也渐渐离地,和所有阴霾一起徐徐上升的他的身体,升到飘渺的、看不见的夜空中去。
「对不起,是我亲你亲得太久了」他道歉。
「都怪我」他继续道歉。
最后一个句号,他也跟着弯起嘴角。
*
那晚之后,两个人每天都通过短信联系。开头几天多是姜瑞元先发来,后来便不再分先后。有时候方结宇聊着聊着就睡着了,醒来时看到对话框停在自己最后那句没发完的话后面,便补一句「我昨晚不小心睡着了」;有时是姜瑞元那边先没了声,第二天早晨发来一句「我起床了」。
聊天时姜瑞元的语气依旧如常,不用敬语,喜欢反问,祈使句用得最多,笑话也总是冷冰冰,要拐几个弯才能品出味道。可一旦摸清他的节奏,那些棱角反倒成了一种有迹可循的古怪,品出这点的方结宇也跟着放松不少,原本的恐惧也被一种惊人的耐心所取代,他认真地阅读对方发来的每一条消息,放大每一张收到的图片,回复时也不再瞻前顾后,畏手畏脚。
他看他发来的小鸟,用铅笔精心雕琢后的素描。真好看,他由衷地赞美,和以往的随口敷衍不同,他是真的开始发现羽毛纹理的差别,鸟喙长短的不同,以及翅膀弧度的变化。
慢慢地,方结宇也开始在街边停下来,留意那些他从前不会多看一眼的鸟。东方喜鹊,棕耳鹎,树麻雀,那些曾经只是飞过天空的影子,忽然因此有了名字和灵魂,他用手机拍下来,颜色各异的鸟被安静地锁在相册里。一条彩信的价格对方结宇来说太过昂贵,他从未主动发给姜瑞元过,为了维持收支平衡,他已经开始在午餐上省出几千韩元用来交话费。
这期间,姜瑞元和朋友去了冲绳,发来好多张大海的照片。方结宇正在餐厅后厨的矮凳上洗盘子,收到信息后用围裙擦手,点开一张一张反复观看。异国的海水从那枚窄小的手机屏幕里涌出来,翻卷着、轻声低语着,漫过他的指缝,再徐徐褪去。「不等到假期再去日本吗?」他问。
「因为突然想看海了,所以坐家里的飞机来了,明天就能飞回去。」
方结宇恍然,提醒他注意安全。
「是在担心我吗?」
「嗯。」
对方常常抛出那种似是而非的问题,他也总是回以模棱两可的答案。这期间没有人自作聪明地把话挑明,一个装聋,一个作哑,任由暧昧在屏幕两头慢慢发酵。
关于这点他早有察觉,那是一类人不约而同形成的语言惯性。好像越是高位的人,就越喜欢不把话讲清楚,毕竟话讲得越少,就掌握更多的解释权,那些执着于把话讲清楚的人,内心总想有一个确定的答案,不断追问的过程中,也是不断失权的表现。
方结宇很小的时候就隐约明白了这个道理。尹汝贞很少直接说“不”,因为如果大人直接拒绝,孩子就有可能反驳、商量,把话说得模棱两可,那么大人就可以永远站在高处,事后再随意定义对错。他想,姜瑞元大概也是这种人,天生擅长留白,靠着话里的含糊其辞来掌握关系里的主导权。
他自己也是这样,但那不过是看透了这套规则之后被迫学会的拙劣模仿。真实的他很少把话说得扑朔迷离,爱就是爱了,恨就是恨了,喜欢就那么做了,口不对心的时候会纠结,言不由衷的时候会沮丧。但尽管如此,他也从不觉得“直说就是高尚,迂回就是卑劣”,两种不同的语言习惯而已,没有优劣之分。
真正让他不想去深究的,是自己为什么会心甘情愿地停留在姜瑞元那种迂回的节奏里。他不去想,不去思考,更不去过问,果然,对方发来的下一条信息又是一张大海的照片。他习以为常地轻轻点开,湛蓝晶莹的海水映在他的眼睛里。
「好美。」他回。
他们就这样一直说话,一直聊天,在地铁上,在深夜的公交车里,在那间昏暗又空荡荡的出租屋里。他们不谈论爱恨,不细数遗憾,只说今天做了什么,想了什么,最深的话题是童年的糗事,最浅的话题是早上忘记分类的垃圾。
姜瑞元发来一张小时候的照片,照片里的他还没有旁边的劳斯莱斯高,脸上那副淡漠、带着浅怒的神情却和现在如出一辙,好像对世上的所有事物都爱答不理,要镜头那边的人苦苦哀求才能换来一个勉强的微笑。看着那张不情不愿的小脸,方结宇不禁勾起唇角。
……对方多半从小就是这样别扭,他有些无奈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