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收回目光,提起酒壶。
黄铜壶嘴倾斜。晶莹的酒液落入酒樽,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声响。
倒满第一杯。
曹操的手没有停,酒壶稍稍往旁边推了推。
手腕倾斜,酒液径直倾倒在砖地上。
水渍在青砖上洇开一片暗色的痕迹。酒香瞬间弥漫开来。
帐内的呼吸声停滞了一瞬。
荀攸猛地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曹操放下酒壶。壶底撞击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他站起身。玄黑色的披风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起身的动作太猛,带翻了面前的酒樽。
酒樽滚落在地。酒液溅在曹操的靴面上。
他没有低头。
“黄盖诈降,庞统连环。”
曹操的声音低沉,沙哑。
“好一场大火。”
众将齐齐跪倒在地。甲片碰撞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曹操大步走到那张空案前。
他低下头,看着案几上那层薄薄的浮灰。
没有歇斯底里的嘶吼,也没有掀翻案几的狂怒。曹操只是极其缓慢地,用粗糙的手掌覆上那层浮灰,将它一点点抹净。
他的背脊在这一刻显得异常佝偻。那是一种连华容道的烂泥和周瑜的冲天大火都没能压弯的佝偻。
“郭奉孝。”
曹操的声音极低,被帐外的风声绞得支离破碎。
“若你在……决不使孤至此。”
这句话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却重重地砸在死寂的帅帐里。
没人敢抬头。荀攸将头深深埋在双臂之间,程昱的肩膀微微颤抖。
曹操在案几前席地而坐。
他没有再说话,也没有流泪。只是在极度的死寂中,将头颅缓慢地靠在了冰冷的案几边缘,闭上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帐外的风更大了,卷起漫天沙尘,打在牛皮帐篷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长江的水依旧在奔流。
北方的冰雪再也融化不了江南的业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