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跨出门槛,反手带上了门。
吱呀一声轻响,木门合拢,将屋内昏黄的灯光和沉睡的人,关在了身后。
罚台不在凡间,也不在仙界。
它悬于无尽虚空之中,是一块方圆不过十丈的黑色岩石,通体光滑如镜,倒映着周遭流淌的、五彩斑斓的时空乱流。这里没有上下四方,没有过去未来,只有永恒的虚无和冰冷的法则。
君承的身影出现在罚台中央。
他身上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衫,袖口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泥灰。站在这里,与周围恢弘、死寂、非人的景象格格不入,像是一滴误入瀚海的墨,突兀,却异常扎眼。
虚空之中,无形的意志降临。
没有声音,没有形体,但君承能清晰感觉到“目光”的注视——冰冷、漠然、至高无上。那是天道的注视,是法则本身的审视。
“君承,汝确定要替君倾,承此三百劫?”天道的意念直接在他识海中响起。
“确定。”
“替劫之罚,七十二道问心天雷,即刻开始。受罚期间,不得抵御,不得回避,需以神魂硬抗,显化轮回虚影,问汝道心。”
“嗯。”君承盘膝坐下,姿态放松,甚至有些随意。他抬眼,望向虚无的深处,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在这寂静的虚空里,清晰得有些过分:
“别吵到她。”
天道的意念似乎凝滞了一瞬。
大约从未有受罚者,在罚台上提出这种要求。
但天道没有回应,也不需要回应。法则运转,无情无绪。
罚台上空,虚无开始扭曲、旋转,形成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漩涡中央,一点刺目的白光凝聚,起初只有针尖大小,瞬息间膨胀、拉伸,化作一道水桶粗细、纯粹由毁灭意志构成的苍白雷霆!
第一道问心天雷,无声无息,轰然劈落!
没有震耳欲聋的巨响,因为声音在这里没有意义。但那道雷光所过之处,虚空被撕裂出漆黑的痕迹,久久无法弥合。
君承没有抬头,甚至没有做出任何防御的姿态。他依旧盘坐着,微微垂着眼,仿佛劈向他的不是足以让金仙魂飞魄散的问心天雷,而只是一滴无关紧要的雨水。
雷光将他彻底吞没。
刹那间,他的神魂被强行拖入一片光怪陆离的幻境。
第一世,他成了一个小国乞丐,生于饥荒,长于战乱。五岁父母双亡,七岁流落街头,十岁被恶丐打断腿,十五岁冻死在一个雪夜。短暂的一生,只有寒冷、饥饿、疼痛和欺辱。临终前,他蜷缩在破庙角落,看着漏风的屋顶外飘落的雪花,想的是明天如果能讨到半个馊馒头就好了。
雷光消散。君承睁开眼,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刚才经历那凄惨一生的不是自己。只有额角渗出的一层细密冷汗,证明他并非毫无感觉。
第二道天雷接踵而至。
第二世,他是书香门第的庶子,聪慧过人,却因出身被嫡母兄长打压陷害。寒窗苦读二十载,终于高中状元,却在跨马游街时被惊马踩踏,当街身亡。一生的期盼、隐忍、奋斗,在那一刻化为乌有。死前最后看到的,是湛蓝天空下,围观人群或惊恐或漠然的脸。
君承的身体微微晃了晃,脸色更白了一分,但坐姿依旧稳定。
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
每一道天雷,都是一世轮回。或平凡,或凄惨,或短暂,或漫长。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人间八苦,世世尝遍。
他当过农夫,累死在田埂;做过工匠,被坍塌的房屋掩埋;曾是书生,呕心沥血著书立说,却被付之一炬;也做过将军,马革裹尸,埋骨沙场……
每一世,他都“死”得不得善终。每一世临终的绝望、痛苦、不甘,都如潮水般冲击着他的神魂。
问心天雷,问的便是这颗心,在无穷无尽的苦难、绝望、不公中,是否还能守住本真,是否还能记得自己是谁,为何而来。
君承的脸上已经没有了血色,嘴唇紧抿成一条苍白的线。汗水浸透了他的青衫,紧紧贴在身上。他的身体在轻微地颤抖,那是神魂承受巨大痛苦时的本能反应。
但他始终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没有嘶吼,没有呻吟,甚至连一声闷哼都没有。
他只是坐着,垂着眼,默默承受。
仿佛那一道道劈开神魂、炙烤道心的天雷,真的只是无关紧要的雨滴。
罚台之外,虚无的时空乱流似乎都因这恐怖的雷罚而凝滞。天道那无形的注视,始终冰冷,却也似乎……多了一丝极难察觉的凝注。
第四十八道天雷落下。
这一世,他成了一个魔头。并非天生邪恶,而是被至亲背叛,被挚爱所伤,被天下人唾弃,最终堕入魔道,杀戮无数,掀起滔天血海。最后被所谓正道围攻,力战而亡。死前,他看着那些“正义之士”眼中毫不掩饰的贪婪和快意,疯狂大笑,血泪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