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太爷的宅子在县城北街深处。
门脸不大,院墙却高。
青砖垒的墙头压着一层瓦檐,檐下爬了半墙的爬山虎。
叶子已经开始泛红,被午后的日头晒得蔫头耷脑。
王秉忠站在院门外头,抬手在门板上叩了三下,指节落下去的声音闷闷的。
来开门的是个老仆,头发白了大半,背驼得厉害。
看见是他,侧身让了路。
王秉忠迈过门槛,穿过前院,在正屋门口停了一下。
屋里飘出一股陈年艾草熏过的气味,混着樟木箱子久闭不开的涩味,厚厚地压在鼻腔里。
王老太爷歪在正屋靠窗的罗汉床上。
身底下垫着三层褥子,身上还搭了一条薄毯。
如今日头还毒着,他却像是怕冷似的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老爷子今年七十有六,头发全白了,稀稀拉拉地贴在头皮上。
脸上的皮肉松垮下来,把颧骨和下颌的轮廓都淹没了。
只露出一双眼睛,还是亮的,混浊里透着一点冷冽的光。
“你来了。”老爷子没起身,抬了抬眼皮。
王秉忠在罗汉床前面的凳子上坐下来,腰微微弯着。
“爹,您找我。”
老爷子没立刻开口,手从薄毯底下伸出来,指了指桌角那只温着的茶壶。
王秉忠起身给他倒了一盏,双手递过去。
老爷子接过没喝,就捧在手里,指腹贴着茶盏外壁慢慢摩挲。
“王家粮行的货栈,县衙这几天跑了两趟了。”
老爷子开口时声音又干又哑,像是很久没怎么说话。
“城南一趟,城北一趟,去了不查账,不碰册子,就站在院子里看。看完了就走,第二天又去。”
他把茶盏搁在床沿上,“你跟我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王秉忠心里早有准备,可真到开口的时候还是先叹了口气。
“爹,这事说来话长……新围村那边有个迁过来的孤女,做了个脱粒的机器,跟我们粮行一点关系没有。可那丫头不知天高地厚,仗着会做点小玩意儿,竟敢跟我们王家叫板。二管事气不过,带人去理论了几句,她就闹起来,还惊动了皇城司的人。”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委屈。
“那皇城司的大人不知怎么被那丫头哄住了,处处偏袒她。打那以后,县衙就三天两头往咱们货栈跑,明摆着是有人在背后使绊子,要给咱们难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