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景熙抬了下手,几个侍从立刻将卷轴一合,老实巴交地站在他们家大少爷身后一字排开。
他抖了下折扇,刷一下打开,扇了扇风,眉头一挑,背过身去,左右踱步了两下,又对其中两个手捧卷轴的侍从的挤眉弄眼了一番。
那两个侍从也是神奇,一个瘦高,一个矮胖,一个贼眉鼠眼,一个膀大腰圆,让人脑子里不免想起数个经典组合,若是披上长衫,手上再拿个醒木,还真是活灵活现。
钟景熙这样左转转,右看看,走来走去也不说话,目光四处乱看,似是在寻找什么。
啪地一声,他把折扇一合,又往手面里一敲,宛如打了鸡血一般道:“你们可算是问对人了!”
他手一展,豪情万丈道:“给我拿纸笔来!”
一张开化纸被哗啦一下铺平,又压上紫檀木的镇纸,少年站在案牍前手执兼毫指点江山,大笔一挥,宽袖随着手臂快速挥动,墨迹徐徐展开,直叫人看得眼花缭乱。
这一番阵仗不免让人心生敬意,林曜日话到嘴边,硬是咽回去,梗在喉咙里不上不下,转头一看,江栖已经自顾自地拿着画卷细细欣赏起来了。
那画作确实极好,墨汁浓淡适宜,笔力非凡,泼墨写意与工笔结合,连发丝也描绘的清晰可见,只用黑墨就把人绘制的活灵活现,全都是美男,也不留美髯,有几张脸她甚至还在南风馆见过,确实是一模一样。
林曜日只看一眼就被惊到了,以她的功夫一笔画不出个蛋来,对这种精细手艺的人打心底里敬畏,压低声音感慨:“这都是他画的?就一晚上的功夫,你是怎么淘到这么神奇的人的?”
三江正细细的赏画,闻言似笑非笑道:“水里捞的。”
林曜日有些无语:“你当是鱼呢。”
还没等三江回答,那边清了清嗓子,啪一声放了笔,动作潇洒有豪气,溅出几滴浓墨。
一柱香还没到就成了?
“这么快。”林曜日按捺不住好奇心,忙走过去伸着脑袋去看,待看清画上的内容,嘴一下就张大了:“这……”
三江也识趣地没把钟景熙翻墙溜进来正好跳水里的事说出口,紧随其后慢悠悠踱步过来,看清纸上的内容没忍住挑了挑唇角,赞道:“颇有大师风范。”
她心里腹诽,这美术水准大概在二战结束的时候会有人赏识。不过嘴上她也没拉下夸,情绪价值这一块素来给的全面。
钟景熙听得一脸自信满满,爽朗一笑,故作谦虚弯了弯腰,学着书生样子拱手道:“谬赞了谬赞了。”
此刻,那张昂贵的生纸上正躺着一副看不出原型的滔天巨作——
隐约可以分辨出鹅蛋上添了,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眼角下各有两颗痣,美人风骨看不出来,只能说初具人形。
墨一大坨一大坨糊在纸上,黑得深邃又纯粹,好像月球表面那样崎岖。
几个侍从列阵一顿鼓掌,林曜日那口气噎得不行,尬笑之余咬牙切齿地转头看三江,看着对方脸上一派笑意,想起刚才自己那一顿不明情况的乱夸,只觉得这人大概是存心看笑话的。
钟景熙站起来,让没头脑和不高兴把画举起来供人欣赏,站在自己的大作前豪气万丈道:
“这位就是月淮,他未必是青城第一美的,却是美人里最出名的。瞧瞧,这挺翘的鼻子,柔顺的青丝,还有这两颗小痣。他的画像,天上地下,也就我这副惟妙惟肖。毕竟是名动一方的美人,这个神韵能拿捏的少之又少。”
林曜日一句我呸都快说出口了,心想难怪能跟江栖聊到一块去,一个喜欢自夸,一个特别能夸,真是黄鼠狼遇上了大肥鸡。
她这一啧声被三江恰好盖了过去,江栖声音清朗,温和中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正气,捧起人来听不出虚伪,好像是真心实意那般:“天上地下,恐怕也只有你这一幅。”
钟景熙目光闪了闪,理了理沾了墨渍的袖口,转而问道:“所以……你们想听什么?”
三江也没在夸下去,沉吟几秒道:“不如就从近来出名的坊间传言说起吧。”
钟景熙清了清嗓子,眼神示意随从把画搁下来,添了茶,雕花木门被轻轻合上。
青城有个说法,一个人泪堂有痣,代表他平生多泣,命途多舛。
人生下来都有爹娘,卖进南风馆的也不是天生的孤儿,多半是家里实在没钱,活不下去了,只想拼一拼给孩子挣条活路。
这些小孩在五六岁的年纪哭爹喊娘地被塞进来,至少对爹娘还有印象,而月淮是外地来的流民,一群灾民轮流给他讨口吃的,一个冬天过去,能养他的几乎都死完了。
人都说红颜多薄命,他长得好看,像是天生欠了上天一笔债,生得苦,死得也惨。
三月前,有个喝得烂醉的客人摇摇晃晃地出门,走错了路,正好进了死胡同,醉倒在月淮房间的折角。
迷离间,他听到了骨头碎裂的声音,但他当时还不太清醒,疑心是自己听错,大着胆子从纸糊的窗户往里看。
室内光线太暗,虚影朦胧,他瞧不大清,只看见模糊的影子。
等他视线渐渐清晰,却见一个四肢扭曲的人形吊在梁上,像个木头做的人偶,肌肉僵硬,手指骨节活动时都是卡拉卡拉的声响。
有些粘稠的液体顺着身体往下流淌,不是水流滴答滴答的质地,是像蛇一样,柔软安静地淌到地上,然后慢慢滑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