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老的第二刀,是雷。
不是天雷,却比天雷更像天雷。
净坛那帮人几千年来最拿手的,就是把灰做成神迹——灰里掺了白石高原底下的一种冷矿,拿三老那套空坛嗓音一催,能把一缕灰,凝成劈头盖脸的、蓝汪汪的凉火。
看着是雷,砸的是人心里最后那点敢抬头的胆。
头一记,落在流民营。
营里那个啃完饼、还拿灰袖子给孙子擦嘴的老汉,头天夜里刚敢把糊了半个月的灰,从脸上搓下来。
第二天晌午,日头正好,天上没云,一道蓝汪汪的凉火,凭空,砸在他家那顶破帐上。
帐没烧,是"
凉"
的,可一劈下来,整顶帐连着地里那一小圈刚冒头的嫩芽,全冻成了灰白,脆得一碰就碎。
老汉的孙子正蹲在帐门口拿树枝划泥玩,凉火擦着他头顶半寸过去,娃儿一头的黄毛,当场,白了一片。
娃儿没哭,是吓傻了,摸着自己一头白了半边的黄毛,愣愣地,看天。
老汉"
扑通"
跪在碎成灰白的泥里,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纸。
他没骂天,没哭,只是把娃子死死搂进怀里,拿自己还带着灰的脸,去蹭那半边白毛,抖着嗓子,一遍遍:"
不怕……不怕……爷在,爷在。
"
营里,死静。
然后,比雷还响的,是人心"
咔嚓"
裂开的那一声。
有人当场就把刚搓下来的灰,又厚厚地,糊回了嘴上;有人一把扯过孩子,拿灰往那小脸上抹,抹得娃儿直哭也不管;一个昨夜还跟着破锣嗓子吼过乡谣的汉子,抖着嘴唇,冲老汉那顶碎帐,喃喃了一句:"
擦灰的,遭了。
真……真是疫。
"
一句话,像瘟疫,瞬间,咬穿了半个营。
龙昊赶到时,那片刚被饼香捂暖的帐,又凉了。
他蹲在老汉那顶灰白的碎帐前,没急着把胸口那朵花亮出来。
小影在门心里已经炸了毛,乳牙咬得他掌根发疼,一股又怒又烫的"
劈回去"
的意,一个劲儿地往他识海里撞——它想咬天,想拿第四纹把那道假雷,一口吞了。
龙昊死死把活门攥着,没放。
"
不是天。
"
他轻声,像说给那团炸毛的小影听,也像说给跪在碎泥里搂着娃的老汉听,"
是灰做的刀。
砍你的不是老天爷,是那三口怕你擦脸的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