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冥墟本是域外帷幕边缘一处无人问津的荒芜位面,大地铺满深黑色砾石,本源稀薄,时序流转缓慢。
可这三日之间,整片墟域虚空航道流光络绎不绝,各族修士自星海四面八方奔赴而来。
有恪守衡规的均衡行者,有岑瞻麾下一众独道修士,也有大量只是抱着观望之心、想要亲耳聆听这场终极论道的散修。
墟外虚空层层叠叠铺开禁制,衍续布下接续传讯阵网,每一道阵纹都能实时传递墟内动静;隙怨带着永寂一脉修士隐在虚空阴影之中,息止道韵无声笼罩四方,提防有人暗中掀起杀劫。
龙昊抵达枯冥墟之时,黑石道台早已搭建妥当。
岑瞻立于道台一侧,一身玄素道袍,黑纹内敛,神色平静,不见锋芒。
“独道尊已经到了,在帷幕裂隙边缘静候。”
岑瞻迎上来,低声传念,“他有言在先,只论大道,不动杀伐。
但麾下有部分追随他太久的旧徒,心中积怨很深,未必耐得住论道的分寸。”
龙昊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四周密密麻麻的修士。
许多往日交好的道友分立两侧,彼此之间隔着一道无形鸿沟,明明近在咫尺,却言语生疏。
不多时,灰蒙蒙的域外帷幕裂隙轻轻震荡。
一股苍茫、厚重、沉寂万古的道息缓缓漫溢而出,周遭虚空的生灭流转几乎为之凝滞。
一道玄色身影自黑暗裂隙之中缓步踏出,身形凝实,不再是先前隔着虚空的虚幻意念投影。
太古独道尊终于真身现世。
他面容苍老,眉眼间刻满岁月风霜,不是狰狞可怖的凶相,只有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孤寂。
一身破碎道袍之上,独道黑纹缓缓流淌,所过之处,虚空里细碎的异道道韵都会悄悄消融。
整片枯冥墟瞬间安静下来,万千目光尽数落在他的身上。
他缓步走上黑石道台,抬眼望向对面的龙昊,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整片墟域:“今日我走出帷幕,不是为开战,只为把藏在心底万古的疑问,一一问明白。
若是你能解我心中症结,我便与你定下永久边界之约,两道各守疆域,永不主动越界侵染。
若是不能,那先前暂缓播种的约定就此作废,往后星海走向,便由大道大势自行抉择。”
龙昊踏上道台另一端,九印悬于眉心,淡金色均衡道息温润铺开,不与对方黑流硬碰:“我在这里,听你发问。”
独道尊缓缓开口,第一问便直击根源:“太古之初,百道盟约破碎,战火席卷寰宇,便是因为强者贪欲难抑。
你今日立下衡规,依托均衡源流调和本源,可源流有衰微之时,衡规有被淡忘之日。
待到后世生灵不再敬畏残碑戒训,心魔再起,均衡的格局,拿什么保证不会重蹈太古覆辙?”
台下修士屏息凝神,这也是无数人心中最大的疑惑。
龙昊目光沉稳,缓缓作答:“我从来不敢许诺均衡永恒不朽。
没有任何一条大道、一种格局,可以万古不变。
我们能做的,不是消除崩坏的可能,而是给格局留下修复的余地。”
“昔日太古盟约破碎之后,百道互相敌视,彼此隔绝,一旦开战便是全盘倾覆。
如今我们有太古荒墟为共议之地,有万道论道的传统,七笼心魔永世警示众生。
若是哪一日,有族群滋生吞并野心,其余各族可以共赴荒墟仲裁,源流可以疏导本源裂隙。
就算裂痕生出,也有缓冲、修补、劝诫的渠道,不至于一战便焚毁一切。”
独道尊静静听完,黑渊般的眼眸微微一动,随即抛出第二问:“缓冲、修补、劝诫,终究要依靠一代代人自持自省。
生灵天性趋乐避苦,自省负重之路漫长煎熬,长久之下,愿意坚守之人只会越来越少。
到最后,衡规无人遵从,论道无人赴约,所谓缓冲,不过是空中楼阁。”
“趋乐避苦,本就是生灵本心,我不否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