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饱了,就成。”
他揉了揉那团光,声音哑得像含着灶灰,“往后再长的日子,就得靠这口饱,一口一口,往下熬。”
秋收那几日,关城变了模样。
不是扩了墙,不是加了阵,是人,忽然就“多”
了出来。
流民营并进了江东岸的新屯,昔日的破帐拆了,拿新割的麦秸搭起一排排矮屋;粮仓的钱簿子不再只管一把锁,带着一帮当初跟他一起挑粮袋的人,把仓廒一间间重排,账本上的字还是歪的,可一粒粟都没再少;温良那把刀收了鞘,蹲在田里教半大娃子劈秸,刀背拍得秸杆啪啪响,谁劈歪了,他也不骂,就一句“腕子别软”
。
小六子那件补了又补的破袄,到底还是没扔,他拿它当了新屯私塾里第一个“教具”
——不是教字,是教那些从灰里爬出来、连自己名字都怕念错的孩子,怎么把嗓子,放开。
“俺头一个字,是娘。”
他盘腿坐在草垛上,破袄摊在膝盖上,一堆黄毛脑袋围着他,“第二个字,是疼。
第三个,是俺这件破袄上这千针万线。
你们要嫌字难听,就先喊一嗓子你们最想喊的——别怕脏,这儿没人拿灰糊嘴。”
一个瘦得像根豆芽的丫头,咬了半天唇,忽然“哇”
地一声,哭着喊了个“爹”
。
满草垛哄笑,笑里全是泪。
小火蹲在草垛顶上,一口饼边啃得嘎嘣响,那颗新牙还时不时拿舌头顶一顶,听着底下那声爹,光团晃了晃,竟也跟着,哼了一个字。
不是爹,是它自己嚼出来的、带着米香的——
「笑。
」
草垛底下的孩子吓了一跳,随即炸了锅,指着垛顶那团暖金的光,又怕又馋地哇啦:“它说话了!
它说笑!”
“它那是啃饼呢。”
小六子仰头冲垛顶挤了挤眼,“小火,下来给俺们咬口饼,换个字呗。”
光团一歪,从垛顶“噗”
地落进小六子怀里,拿细指头,把他那件破袄上最歪的一针,拨了拨,又钻回龙昊袖子里去了。
龙昊站在私塾外那棵刚冒芽的老槐下,看着这一幕,胸口那三扇门,浊、清、活,各归各位,稳稳地跳着,第四朵花里养着的那口“新”
,正一口米、一口饼、一口从草垛底下冒出来的笑,慢慢,长骨头。
他忽然觉着,这仗,好像,真的打完了。
可打完了,才是难的开始。
岔口,是在秋粮入仓后的第三日,自己,长出来的。
不是敌人逼的,是“够不够开”
这三个字,像一根刺,扎进了每一个听见过小火哼过一声字的人心里。
关里先吵起来的,是守玄和青禾。
老头子把烟袋锅子在仓廒台阶上磕得咔咔响,脸红脖子粗:“粮够吃了,墙得加高。
这天下刚缓一口气,谁知道西荒那点烂灰会不会再拱、北边那几股还没归门的残部是不是在盯着咱们这口锅?把火关在墙里头,先把自己喂壮,再谈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