晦渊星地底的晶洞,本是幽泊族商议族事、供奉先祖念想的圣地。
往日里洞内气息平和,族人在此静思,将牵挂刻入忆台水纹。
可这一日,晶洞之中暗流涌动,族人们分成两派,语声争执,在幽暗的岩穴里来回激荡。
自从分迁之议定下来,年轻族人陆续踏上传送通道,去往外面时序安稳的小行星洲扎根,可留守本土、决意陪伴故土走到终点的族人之中,渐渐生出异样的心思。
一缕缕几乎无法捕捉的暗影低语,顺着暗渊浊雾飘入聚居地。
隙怨没法亲自现身,只能借着暗渊扭曲的时序,把心念揉成轻柔的劝诱,悄悄送入那些本就畏惧陨落、不堪离别之苦的族人耳中。
“生灭流转,尽是苦楚。
相聚短暂,别离恒常。
若是归入恒静,便再也没有消亡,没有失去,一切惦念永不会破碎。”
这道声音不狂暴,不凶厉,只是反复诉说离别之痛,一遍遍描摹一片没有陨落、没有哀恸的永恒境地。
起初只是零星几人心神动摇,时日一久,附和之人越来越多。
等到龙昊、沉叟一行人收到木依藤蔓传来的预警,赶至晶洞之时,两派族人的争论已经到了白热化。
偏向固守原本族规、愿意静待星陨、以忆台留存念想的,以老族首为首;另一派被低语蛊惑,想要主动投向恒静大道、追随隙怨所求的,以一名名叫泊渊的壮年族人为首。
泊渊周身萦绕淡淡的灰浊气息,只是混杂在幽泊族天生的暗影道体之内,寻常看去几乎分辨不出。
“族老,何必执着于虚妄的故土执念?”
泊渊向前踏出一步,流动的暗影身躯翻涌起伏,“星核崩碎之日,我们尽数消散,所有念想都会随星尘飘散。
可若是顺着那一道大道归静,我们便能留住自身本真,不再承受消亡之苦。
这不是背叛族群,是解脱。”
老族首面色沉凝,周身暗渊本源缓缓起伏:“解脱?你可知这条路的代价?所谓归静,不是留住自我,是让一切流转的心念彻底静止。
没有欢喜,没有惦念,没有相伴的暖意,只剩一片死寂。
那不是存续,是湮灭。”
“不过是你们被生灭衡理所束缚,看不到另一条出路。”
泊渊身旁几名族人附和,浊雾在他们身侧盘旋,“龙昊他们远道而来,布设忆台、搭建雷锁,说到底,只是想要守住他们自己的衡道,不是为我们幽泊族考量。”
沉叟目光一凝,墟地道韵悄然铺开,细细扫过洞内众人。
寂灭纹路掠过泊渊身侧,立刻捕捉到一缕潜藏的怨息,那气息顺着时序褶皱,连通着原点夹缝的暗影。
“他被暗影心念缠上了。”
沉叟低声对龙昊说道,“不是强行夺舍,是长久潜移默化的游说,道心慢慢偏移,自愿向着隙怨的大道靠拢。
这种最难处置,并非被胁迫,是本心选择偏向恒静。”
龙昊点了点头,九印悬在头顶,金光柔和,没有释放威压,只是缓缓淌入晶洞,安抚躁动纷乱的心绪。
他没有立刻驳斥泊渊,只是轻声开口,声音回荡在岩穴之中。
“你所见的永恒安宁,是隙愿给你描摹的图景。
它只告诉你不必承受离别之痛,却不会告诉你,踏入恒静之后,你如今珍视的一切,都会一并消弭。”
泊渊转头看向龙昊,眼神带着执拗:“消亡就在眼前,难道还有比归于恒静更好的法子?星辰注定崩毁,我们无处可逃。”
“有。”
龙昊抬手指向晶洞之外,崖壁上那座忆台静静立在浊雾之中,素白的送别花轻轻摇曳,“不愿迁徙,便守着故土。
待到星陨降临,你的眷恋、你对族群、对这片暗渊大地的念想,会存入源流,长久留存。
肉身消散,可你此生所有的牵挂与记忆,不会化作死寂。
这是生灭之中,我们寻到的安放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