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座无名位面,唤作青荻。
天地狭小,草木稀松,只有一支细弱的苦念支流从渊冥主干分流而来,接入山涧之中那一座简陋的忆台。
此地住民不过百余,世代傍山而居,性情温厚,平日里少有修士往来,在星海无尽位面之中,渺小得如同风里一粒荻花。
潜伏在此处支流里的隙怨怨丝,已经静静蛰伏许久。
它收敛了一切异动,把自身道息揉进天然流转的悲苦之中,随同生灵的思念一同在水纹里缓缓游走。
寂灭印记每一次巡测扫过,都只判定为寻常苦念,木依扎根地脉的感知嫩芽,也未曾捕捉到半点异状。
暗影不催发、不躁动,如同埋在土层之下的毒根,耐心等候着一个能与之共振的心念。
这一日,青荻山涧来了一名修士,名唤荻朔。
他自幼和妹妹相依为命,半月之前,妹妹进山采撷灵草,遭遇地脉崩坍,身死道消。
荻朔悲痛欲绝,听闻周遭星域都修筑了忆台,可以将念想铭刻入水脉长存,便抱着最后一丝希冀赶来。
他看着山涧流转的水纹,按着族中传下的法子,凝神静心,想要将妹妹嬉笑的模样、二人年少相伴的点滴尽数封入忆纹。
可他神魂激荡,悲苦之中裹着浓重的不甘。
铭刻之时,心念纷乱,越是急于留住所有记忆,神魂越是震颤。
待到神念耗尽,他才发现,水纹之中留存下来的只有寥寥数语,那些鲜活的画面、细碎的往事,大半没能烙印成功,顺着水脉消散无踪。
荻朔望着流转的溪水,呆立许久。
他原本以为忆台是万能的,可以把他所有珍贵的回忆永久封存。
可眼下结果,击碎了他最后的期盼。
送别花在一旁静静舒展,淡淡的生机暖意拂过他周身,却安抚不住心底翻涌的怨怼。
“连忆台也留不住她。”
荻朔低声喃喃,双拳缓缓攥紧,“衡理的礼法,忆纹的传承,全都是虚的。
只能留下只言片语,根本护不住念想,根本消不掉痛苦。”
他心底生出的这一缕不甘与怨怼,顺着神魂溢散,落入下方的苦念支流之中。
潜藏在支流深处的那一缕怨丝,骤然震颤起来。
终于等到了。
隙怨蛰伏已久的种子,一瞬间和荻朔的心念遥遥呼应。
一股极淡、极柔和的意念,悄无声息渗入荻朔识海。
依旧不强行蛊惑,不抛出剥离悲恸的古法,只是顺着他心中的失望,缓缓放大那份委屈。
你看,所谓安放思念,不过是敷衍。
衡理定下的道路,终究有局限。
苦念源流承载一切哀痛,若是源流本身改了心意,不必依靠忆台,你的记忆便能永世不灭。
荻朔心神动荡,心底的不满迅速发酵。
他低头望向溪水,看着水纹里残缺的忆痕,渐渐生出念头,想要催动自身悲苦,去搅动这条支流。
苦念支流之内,原本温和流转的哀戚,开始缓缓扭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