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抱着手臂靠在阵盘边,难得没让着老头子:“守老叔,火要是只关在墙里,那它跟天隙那口死渠、跟归墟那口旧瓮,有啥两样?小火这口新,是天地漏出来给这方死局的活路。
你拿墙把它圈成一坛酱,它早晚得馊。”
“馊个屁!”
守玄胡子一翘,“你当种地呢?你把这口火往天下一撒,地接得住,人接得住,那些个心里还烂着脓、刀上还滴着血的残部,接了这口新,是活,还是疯?”
“不撒,他们就永远烂在旧里!”
“烂在旧里,好歹死得明白;一口新塞进去,疯起来,你拿什么兜?”
两人吵得房梁都颤,周老蹲在旁边拿稻草剔牙,冷不丁来一句:“你俩别吵。
俺就问一句——俺这坛酸菜,是俺关起门自己啃香,还是切两筷子给隔壁那户饿得直哭的邻居?”
守玄和青禾同时噎住。
老头子把烟袋往腰里一别,闷声:“切多了,邻居赖上你,坛子见底。”
“切少了,”
周老把那坛传世酸菜往两人中间一搁,“俺这辈子腌的酸,就馊在肚子里头了。
馊的酸,不算酸,算烂。”
青禾盯着那坛菜,半晌,把阵盘往肩上一扛:“那就切。
切多少、切给谁、怎么切才不把人和地都烫着——我来算。
守老叔,墙照加,锅也照开,咱俩谁也别把谁摁死。”
守玄哼了一声,到底没再驳,只把烟袋又掏出来,闷头点上,一口烟吐得老高:“算细点。
算漏一厘,老子拿烟锅子敲你阵盘。”
这声吵,很快就不是关里的事了。
秋收的粮、私塾的娃、草垛顶那团会啃饼哼笑的小火,像一阵又香又烫的风,顺着青萝江、顺着刚通了半截的商道,往西荒、往北域、往那些还埋在灰里、血里、旧账里的残地,一点一点,飘了过去。
飘过去的不只是消息,是“活”
本身。
西荒白石高原塌了半边,活下来的信众没了坛,也没了灰,一群人在那片贫得只剩石头的地方,蹲着,啃着从玄渊关方向换回来的几斗麦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试着,把种子,摁进了几千年没翻过的石缝土里。
北域一个还拿着刀、当年跟赫连枭一路货色的残部头子,听了商队那句“那边有口锅,粮是硬的,孩子敢喊爹”
,把自己那把染血的刀,当着全寨人的面,折成了两截,扔进了炼铁炉,憋了三天,派了个十岁的孩子,拎着半张狼皮,走到关城门口,只一句:
“俺们……也想种。
不会,你教。”
龙昊接过那半张狼皮时,那孩子脏得只剩一双眼睛,却死死盯着他袖子里那一团偶尔漏出点暖金的光,嘴唇抖着,没敢伸手。
小火从袖子里探出个头,啃了一半的饼边还叼在“嘴”
上,细指头朝那孩子,晃了晃。
孩子“哇”
地哭了,不是怕,是那种憋了半辈子、连哭都不敢出声的人,忽然被一块饼边“看”
见了。
「饼。
」
小火哼了一个字,把剩下的半块,从光团里,推了出去,吧嗒,落在孩子脏兮兮的手心里。
孩子攥着那半块已经凉了的焦饼,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却一口,咬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