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关城没睡。
不是守夜,是庆。
没人擂鼓,没人喝酒,就一群拿命从灰里爬出来的人,蹲在墙根下、坐在粮袋上、倚着刀,啃着冷饼,拿袖子抹着笑出来的泪,你一句我一句,把那道被酸菜顶散的雷,当了个屁,笑得前仰后合。
流民营那边,天没亮就有人摸过来,是那个半边黄毛的娃子,骑在老汉脖子上,手里攥着块舍不得吃的饼,老汉脸上干干净净的,没灰。
"
俺们也香不香?"
娃子冲墙根下那帮人,仰着一头黄毛,脆生生地喊。
温良把刀往地上一插,冲娃子一咧嘴:"
香!
比老子那把刀还香!
"
老汉把娃子从脖子上放下来,冲龙昊,头一回,没跪,就那么站着,拿袖子擦了擦眼,重重地点了下头:
"
俺不糊了。
死,俺也带着这张脸死。
"
龙昊走过去,拿指腹,蹭了蹭娃子那头又软又扎的黄毛,把胸口那朵暖金的花,朝着爷孙俩,轻轻,漏了一丝最淡最淡的暖。
"
都香。
"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小影在他门心里,安安静静地,嚼着那股从千里外、从几千个破破烂烂的胸口汇过来的热,嚼着嚼着,那两颗乳牙,忽然,不痒了,开始,一点点,一点点,往"
稳"
里长。
它不是被喂大的。
是被几千口不肯凉的人,一口一口,拿粗糠、拿酸、拿汗、拿敢擦干净的脸,养大的。
天上那三口坛子,愣了半宿,到底,把那道裂了缝的嗓音,悻悻地,缩回了白石高原的灰里。
可龙昊知道,它们不会就这么算了。
刀被酸菜顶散了,雷被破袄烧化了,下一回,那三老,该亲自,从灰里,爬出来了。
他摸了摸那朵被养得愈发沉稳的花,眼底那点笑慢慢收了,烧成了一膛不灭的、温温的炭。
"
来吧。
"
他冲着西荒那片惨白的方向,声音轻得像灶膛里最后一点炭火,"
带着你们那三张白粉脸,下来。
我锅里的汤,还缺三块料。
"
夜风卷过关城,带着酸菜的酸、新田的泥腥、和几千个不肯凉的人的鼾。
那膛真火,这回,没人再敢说它是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