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慢慢蹲下来,跟这个杀过千人、此刻比谁都像条丧家狗的男人,平视。
"
软不是死。
"
龙昊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见,"
我胸口这团崽,头一回喊娘,我也怕得手抖。
软是活的响,你把它剜了,你就真只剩一把刀了——刀砍得了人,砍不了你自个儿那口烂。
"
赫连枭抬头,眼里的红不是杀,是一口烂了半辈子、终于被人拿刀背撬开了一条缝的,空洞。
他没再说话,只是趴在泥里,一下一下,把额头,往那片被小影养得又肥又暖的黑泥里,磕了下去,磕得咚咚响,像是在给自己那点再也捂不住的真,磕一个迟了几十年、又蠢又狼狈的头。
那夜,三百死士,散了二百七。
没一个被关城动刀。
是那声"
娘"
、那面镜子、那一口谁都躲不掉的"
真"
,把他们从黑布底下,一个个,扒拉回了人堆里。
肯跪的跪了,肯哭的哭了,有几个腿软得走不动,就蹲在江滩上,拿泥搓了搓脸,说"
给我碗粥,我明天给你挑粪"
。
赫连枭是天亮前自己走的。
一个人,光着脚,刀扔在了泥里,连那件象征铁门关主的血袍都扒了,扔在龙昊脚边。
他走的时候没回头,背影瘦得像根被抽了髓的骨头,只丢下哑得几乎听不见的一句:
"
别让那声娃再往我这头喊……我兜不住,我走。
"
龙昊把血袍捡起来,叠了两下,没扔。
"
兜不住就走。
"
他冲那个背影,声音顺着晨风,刚好够他听见,"
走远点,给自己挖块干净的泥,种点什么。
等哪天你兜得住了,那声娘,还给你留着。
"
赫连枭的背影,抖了一下,没停,也没倒,一步一步,踩着晨雾,走没了。
关城这头,没人庆功。
小影在门心里,头一回,哭了一回——不是饿,不是疼,是方才照了那么多又黑又臭又可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