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渊关的春耕,是从一坛腌菜开的花。
没人料到。
龙昊立了三扇门,把归墟从一口腐瓮翻成一片黑得发亮的肥田,众人想着怎么开荒,怎么把那三百亩死滩伺弄成粮田。
结果头一个动起来的,是周老。
老头子天没亮就扛着根磨得溜光的木棍,蹲在江湾那块最先冒芽的碱滩上,从怀里掏出个豁了边的破陶坛子,颤颤巍巍把最后一撮灰褐色的盐末,撒进了新翻的黑泥里。
"
俺当年逃出来的时候,阿棘那坛酸菜,就埋在这片江底下。
"
周老一边撒,一边跟泥说话,也不管有没有人听,"
你说想再腌一坛。
俺今儿给你打的底,你那棵菜,可着劲儿长。
"
那撮盐一沾黑泥,泥里"
嗤"
地冒起一点极细的泡,紧接着,那株最早冒头的灰绿芽,猛地蹿高了半寸,顶上竟鼓出一个小小的、青白色的花苞——不是普通野菜的花,是一朵拢着、像陶坛口似的花苞,风一吹,还隐隐有股酸香。
关里来看热闹的老农们,先愣,后哭,哭着哭着就有人往泥里埋东西:一把旧镰、半截娃娃的虎头鞋、一枚磨得没字的铜钱……全是死人舍不得带进坟的"
念"
。
怪的是,埋什么,泥里就拱什么。
镰下去,苗边抽出一根细得像麦又不是麦的穗;虎头鞋下去,花苞旁趴了团毛茸茸的、只有指甲盖大的影崽,拿透明的爪子够花瓣玩;铜钱下去,根须里叮地亮了一星金,像地底下有人,替你把钱,存进了活路里。
"
这地,认人情。
"
守玄蹲在田埂上,烟袋锅子磕了又磕,半天憋出一句,"
种不是种,是还。
你还它一口热乎念,它还你一口能活的东西。
"
龙昊也在田埂上。
他没往泥里埋什么,只把掌心那三扇门微微一松,一缕最淡的"
活"
,顺着脚下的黑泥渗进去。
整片三百亩新田,像是被挠了一下痒痒,齐齐地、簌簌地,往上,拱了一层嫩得晃眼的绿。
"
不是我种的。
"
他收回手,眼底的金蓝被晨光洗得温柔了几分,"
是几万个憋了几万年的梦,终于有处落地了。
"
梦,是第三天夜里,开始往人身上跑的。
不是鬼压床,不是邪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