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古廊道向前延伸,妄念渊里纷乱浮动的心念气息渐渐沉淀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寂枯冷的质感。
这种寒意不是风霜侵体,也不是悲戚入魂,而是光阴被抽离之后,万物失去流转依托的荒芜。
周遭虚空里,时序纹路不再朝着同一个方向缓缓流淌,而是扭曲、回旋、反向缠绕。
有的地方光阴走得极快,一瞬便是千年;有的区域光阴逆流回溯,刚刚褪去的旧景再度重现;还有大片虚空,时序直接坍缩成一团混沌,分不清何为过往,何为来日。
这里便是绝时冢。
“绝时冢到了。”
木依舒展灵根,纤细的碧色根须试探着探入这片扭曲的时序空域。
根须刚伸出去数丈,其上生长的生机纹路便开始逆向回转,新抽的嫩芽瞬间枯萎,枯萎的枝脉又反向复苏,时序印记在根须之上不断剥落。
木依连忙收束灵根,眉心灵印微微颤动,语声沉缓,“太古大战末期,无数本源族群、修士将士在决战之中陨落,他们消亡的瞬间,属于自身的光阴片段一同断裂散落。
亿万破碎的光阴残片长年累积、互相绞缠,时序秩序彻底崩乱,慢慢凝成了这片绝时古冢。
冢域的力量,不斩肉身,不伤神魂,它针对的是生灵烙印在光阴长河里的痕迹。
痕迹若是被尽数剥去,诸天之中,再也没有谁记得他,岁月长河里,他如同从未降生过。”
龙昊立在衡理光舟舟首,眉心衡元印轮转不休,九色时序光丝层层交织,织成一重稳固恒定的衡理光幕裹住舟身,稳住舟上众人的光阴坐标,隔绝四周翻涌错乱的逆流光阴。
光幕之外,破碎的光阴片段不断碰撞、湮灭、回溯,一幕幕早已落幕的旧事反复闪现,转瞬又被坍缩的时序碾成虚无。
他的目光穿透层层扭曲的光阴雾霭,望向古冢最深处。
越靠近冢心,时序崩乱越是剧烈,光阴坍缩的吸力也愈发强悍,一切印记都在无声消融。
“卷宗记载,派驻此地八名巡守。
五人不慎被坍缩时序缠上,光阴印记一点点剥落,记忆在不断流失,自身存在的痕迹持续淡化。
余下三人退守冢口石台,依托巡守玉牌的衡纹锚定自身时序坐标,不敢深入半步。”
睚眦托着时序玉简,玉简之上的文字忽生忽灭,上一刻记下的内容,下一刻便被逆流光阴抹去,他凝神稳住自身时序根基,缓缓开口,“前面所有残痕,折磨的是心神、情念、道心,可绝时冢,是直接抹除‘存在’本身。
寂罔守在冢心绝时本源一侧,它不必动手杀伐,只需任由坍缩时序缓缓侵蚀。
等到一个生灵所有光阴印记消散,诸天万象之中,再无他的一席之地,自然而然归于留白。”
狻猊指尖雷光流转,银紫电弧小心翼翼触碰一缕逆流的光阴碎片。
雷光撞上碎片的刹那,电弧之上承载的征战记忆、过往道途印记飞速褪色,雷光仿佛失去了由来。
狻猊心头一震,立刻收回本源,神色凝重。
“别的劫难,就算道心破碎、神魂受创,只要熬过一劫,痕迹尚在,还有重修重来的机会。
可这里不一样。”
狻猊低声道,“一旦光阴印记被抹除,连重来的资格都不复存在。
没有人记得你做过什么,连自己,都会慢慢忘掉自己是谁。”
“这正是寂罔选中绝时冢的缘由。”
龙昊目光沉静,望向冢心深处那片不断向内坍陷的幽暗,“在它眼中,存在即是负担,有迹便有牵绊。
若是不留一丝光阴痕迹,便不会有得失、悲欢、苦乐。
可造化画卷的根基,便是众生在光阴之中留下的印记。
相逢、修行、守护、牺牲,所有一切的意义,都依托于时序长河的记录。
痕迹可以淡去,可以尘封,却不该被强行抹除,彻底化为从未发生。
衡理之道,要守住的,是生灵存在的凭据,而非任由光阴被随意剥夺。”
衡理光舟缓缓敛去灵光,稳稳停靠在绝时冢外围一块厚重的黑石时序台。
石台的光阴坐标相对稳固,可仅仅踏足其上,便会隐约察觉脑海里一些久远的记忆开始模糊,仿佛隔着一层不断消退的薄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