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墟底深渊升腾而起的晦暗意念,没有具象形体。
它不是残识那般凝聚而成的虚影,而是一片无边无际、混茫朦胧的雾霭,灰黑交织,没有独道金光的恒定凝滞,也没有衡理灵光的流转起伏,仿佛是尚未分化大道之前,最原始的虚空本相。
雾霭缓缓上浮,穿过层层废墟与静止的鎏金道柱,一路抵达孤道祭坛上空。
整片陨道墟的独道本源,在这股原始气息面前,都悄然收敛锋芒,不再向外释放金光,如同晚辈拜见远古先民。
独道残识悬浮在本源核心旁,本命印记金光摇曳,周身道韵绷至极致。
它乃是独道文明最后的道念,在太古沉念面前,却不由自主生出一股源自本源的敬畏。
玄岑屏息凝神,灰袍下的身躯微微绷紧,目光牢牢锁定那一片混茫雾霭。
睚眦锁链盘旋,龙神符文低沉震颤,龙威内敛,没有贸然出击。
狻猊的雷海悬在身侧,银紫电弧轻轻跳动,先天雷道破妄之力蓄势待发,只待变故突发便立刻出手。
木依万千青色灵根铺展在祭坛四周,生机柔光弥散,时刻探查这道太古意念之中潜藏的波动。
龙昊立于正中,眉心衡元印缓缓流转,九印虚影环伺身周,九色衡理光域柔和铺开,没有主动释放敌意。
他能感知到,这道沉念之中,没有杀伐戾气,没有征服万物的执念,只有一种跨越万古、淡漠旁观的从容。
混茫雾霭之中,一道苍茫古老的声音缓缓流淌而出,不震耳,却清晰落在每一人心神深处,不经过耳朵,直接烙印在识海。
“不必戒备,我无杀伐之意。”
话音落下,祭坛上空凝滞的虚空微微一动,一缕原始混沌气息散开,没有冲击任何人的道基。
“你便是沉睡墟底的太古沉念?”
龙昊沉声发问,衡理之光稳住周遭法理,“自造化开辟以来,你便在此地沉睡?”
“造化尚未分化荣枯、恒定两道之时,我便已存在于此。”
太古沉念缓缓说道,混茫雾霭轻轻翻涌,“天地初萌,万法未显,不存在盛衰循环,亦不存在永恒不变。
万物只是自在存续,无生无灭,无恒无改。
直到第一道变化诞生,大道方才分出两条歧路。
一条顺势演化,生出流转盛衰,便是后世时序循环;一条抗拒变迁,固守本相,演化出恒定独道。”
此言一出,祭坛之上众人皆是心神震动。
原来循环与独道,本是同根同源,都是自元初造化之中分化而出的两支大道,本无绝对的正邪之分,只是选择截然不同的方向。
独道残识的金色虚影微微震颤,喃喃低语:“原来如此……
我一直以为独道是独一的本源大道,却不知,我们两条大道,源头本是一体。”
“大道分化之后,两道各自演化,不断壮大,彼此渐渐视对方为仇敌。”
太古沉念继续诉说元初旧事,“流转者认为恒定是造化的枷锁,阻遏天地演化;恒定者认为流转是苦痛的根源,令一切美好归于凋零。
两道互相攻伐,一次次碰撞,掀起一次次寰宇浩劫。
我一直沉睡在这片墟底,冷眼旁观。
这片陨道墟,本就是两道历次大战留下的虚空创伤,独道一族后来寻到此地,以此作为立足之地。”
狻猊收敛了几分雷光,低声开口:“既然你见证两道起源,今日为何苏醒?方才我们打算开辟共存界域的意念波动,惊扰了你?”
“正是。”
太古沉念的雾霭微微转向龙昊,那无形的目光落在龙昊身上,“亿万年以来,两道修士,要么一心覆灭对方,要么闭关固守自身道则,从来没有人想要让二者共存。
方才你演化衡理之道,想以缓冲界膜隔开两道,互不征伐,让恒定与流转同存一域。
这是两道分化以来,第一次有人踏出这条路。
我苏醒,只为亲眼见证。”
龙昊心中了然,眉心衡元印光华徐徐舒展,九印轮转,将方才构想的图景再次演化出来。
九色光域在祭坛上空铺开,一侧草木荣枯,星辰生灭,是流转循环;另一侧灵花恒开,山河不改,是恒定独道。
中间一层轻薄坚韧的衡理光膜横贯其间,两股大道的道韵隔着界膜遥遥相望,彼此对冲的力量被不断疏导、缓冲,没有爆发毁灭性的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