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刮,他们啃啥。”
“我帮你,不是刮焦。”
龙昊把断铁从灶台上拿起来,锈尖在灶壁上,又,慢慢,刮了一下,那点暗红,顺着灶壁,爬进锅底,黑锅“咕”
地,又响了一声,“是拿这把破铁,替你把灶,叫醒一点点。
火我添,粥你熬。
刮锅巴的勺,还归你。”
阿囤盯着那口又开始微微发烫的黑锅,盯着盯了很久,久到那点白烟都把他的脸熏得发黑了,他才把木勺,往锅沿上一搁,没接话,只从灶台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抖开,里头是几把灰扑扑的碎麦,还有一小撮粗盐,盐里头,果然,混着点没筛干净的土。
“粮是偷的。”
他嗓音还是懒的,可那懒里头,第一次,有了点活气,“后山屯卫的仓,墙根底下漏出来的。
你要是能把灶叫醒,这几把碎麦,够熬一顿,不糊的。”
龙昊看着那几把碎麦,看着看着,嘴角那点泥,自己,扯了一下。
偷的粮,刮到底的锅,断了的脊,短了两截指头的手。
这口灶,倒比天上那把算盘,顺眼多了。
他把碎麦抓了一把,搁在掌心里,指甲掐开一粒,香得冲鼻——陈是陈,可还咬着一口没散的粮气。
他攥了攥,把碎麦,慢慢,倒进那口黑锅里。
“水呢。”
“缸里还有半瓢,浑的。”
“浑的熬粥,香。”
龙昊把断铁往灶膛里,轻轻,送了一寸,“糊的,那是火急了。
今儿这锅,不糊。”
阿囤没再说话,拎着瓢,把那半瓢浑水,倒进了锅。
水撞着碎麦,砸出一声闷闷的、很踏实的响。
黑锅“咕嘟”
,试了试嗓门,没急着响第二声。
棚外,雨后的天光,灰蒙蒙地,铺了一地。
灶膛里的白烟,一缕一缕,顺着油毡的缝,往上,爬,爬得很慢,很稳,像这口锅,终于,又记起了自己该干什么。
龙昊蹲在灶边,右手那两截空指根搁在膝盖上,凉丝丝的,倒也不怎么钻心了。
今夜子时,那收账的,要来刮他第三根。
可这会儿,他不想那笔账。
他就想看着这口锅,把几把偷来的碎麦,熬成一碗,难喝到让人想哭、却还能站着咽下去的粥。
锈铁趴在灶膛边上,三道纹,安安静静。
天上那账房,这回,倒没急着翻页。
像是它也闻见了,那缕,不该在这乱葬岗底下活着冒出来的,炊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