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太古葬主加入巡察队伍之后,一行人的行程便多了一道无声的审视。
每落一处位面,每见一座送别坛,葬主都不言多话,只是静静立在一侧,眸光扫过坛台忆纹,体察坛前生灵的心念起伏。
他不插手仪轨,不打断生灵的告别,可那一道沉敛厚重的寂灭道韵悬在周遭,无形之中,让龙昊一行人时刻警醒,不敢有半分越界。
这一日,众人折返归冥葬墟休整。
连日巡游,各处送别坛的实况葬主已然看遍。
多数生灵依照本心抉择,从容落幕者有之,怀抱悲恸久久不愿释怀者亦有之,衡理修士始终恪守底线,只提供一处寄托念想的所在,从未有半分胁迫劝诱。
可刚踏入葬墟,墟底深处,其余几口封存的玄黑石棺,接连震颤起来。
沉闷的石质摩擦声此起彼伏,在昏暗沉寂的墟宇里回荡。
一口又一口石棺棺盖缓缓滑移,一道道虚影自棺内升腾而起。
皆是和葬主同辈的太古寂灭修士,当年一同在此沉眠,约定共评后世生灭秩序。
为首一名白发老者,一身寂灭纹路凛冽,目光扫过龙昊、木依一行人,最后落在太古葬主身上。
“师兄,你随衡理一脉游走多日,难道当真认同这套送别坛的礼法?”
太古葬主微微颔首,语气平和:“我所见,衡理一脉尚且守住本心,不曾强迫万族。
可这套秩序暗藏隐患,不可不防。”
“隐患便是隐患,只要有干预,便有朝一日滑向桎梏!”
白发老者踏步上前,寂灭道息铺开,整个葬墟的虚空都微微下沉,“消亡乃是大道天定,悲欢亦是生灵本心。
生老离别,痛便痛了,悲便悲了,何须坛场疏导、仪轨规束?今日引导生灵放下牵挂,来日,便会劝他们连悲伤都不许拥有!”
元衍上前半步,残册摊开,古纹微光流转:“前辈,安苦坛承接溢散的苦念,送别坛供人镌刻念想,二者皆为备选。
生灵可以选择不用,悲痛依旧属于他们自己。
我们不是抹去悲伤,只是不让浓烈不甘凝聚成无序怨力,重演隙怨之祸。”
“隙怨之祸,根源是生灭循环本身,不是生灵的悲恸。”
另一名葬墟修士出声,虚影之中寒意弥漫,“你们治标不治本,用坛场疏导苦难,看似稳住星海,实则是在篡改生灵面对消亡时的心念,潜移默化改写寂灭大道本来的模样。”
墟地方向,沉叟缓步走出,浅灰的寂灭道韵缓缓扬起。
同出一脉,他对这批太古修士的执念了然于心。
“诸位前辈,墟地一脉参悟寂灭,并不否认悲伤。
可太古灾劫历历在目,当年海量不甘汇聚,险些让整片星海倾覆。
我们定下生灭之约,布设坛场,是给众生一条缓冲之路,而非强行改换大道。”
两方寂灭道韵在墟中相持,没有爆发攻势,却形成泾渭分明的两道洪流。
一部分苏醒的太古葬者赞同白发老者的看法,认定任何人为干预生灭的心念引导,皆是越界;另一部分修士,沉默思索之后,站到了太古葬主身侧。
一名面容温和的老妪虚影轻声开口:“我沉睡亿年,醒来观星海,过往灾劫之下,无数生灵临死之前只剩绝望。
若是坛台可以给他们一次好好告别的机会,又不加逼迫,未必是坏事。
大道本就流转演化,太古的旧规,未必永久不变。”
寂灭一脉,就此分化。
反对者坚守古理,认为生灭悲欢,当全然顺其自然,任何人造坛场、疏导礼法,都是对大道的僭越;认同者则觉得,时序流转,灾劫不息,适度的缓冲,能避免毁灭级的祸乱滋生。
白发老者见同门之中生出分歧,长叹一声,目光转向龙昊头顶的九印:“衡理行者,我等不愿与你一战。
但我等不能任由这套礼法无限制扩散。
若是你要继续推行送别坛,便要接受我们立下的守心之戒。”
“何为守心之戒?”
龙昊沉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