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昊微微颔首。
前面的争端,大多是手段、尺度、权限的博弈,而隐渡之争,是修行的初心之争。
何为修行?是先保全己身,静守道心,还是奔赴苦海,承负众生?隐者怕因果蚀道,渡者怕慈悲落空。
二者本心都无恶,只是取舍不同。
衡理长河的九色衡光铺开,缓缓迎上墟外四处飘荡的因果流风。
流风之中裹挟无数细碎执念残响,怨憎、悲苦、期盼交织,试图缠绕长河,牵住船上众人的神魂。
衡元灵光流转,如同一层通透的屏障,将杂乱因果轻轻分流,不拒、不纳,只是隔开纠缠,开辟一条安稳航路,长河缓缓驶入隐渡墟群岛之间。
踏入墟域,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扑面而来。
一侧浮岛之上,云雾常年不散,岛上修士身着素灰道袍,静坐崖洞、古林之中,心神向内收拢,外界传来的苦难哀嚎、纷争喧嚣,尽数不入识海。
他们不外出游历,不接引外人登岛,不回应诸天传来的求援讯息,守一方清净,潜心悟道,这便是隐道一脉的清修岛域。
另一侧浮岛之间,流光往来不绝,渡道修士身披暖白道衣,驾着渡光舟,穿梭于因果流风之内,去往各处受难位面,安抚心魔、化解灾苦、开导执念深重的生灵。
他们主动迎向因果,接纳众生的悲苦,肩头常年萦绕淡淡的因果微光。
群岛正中的静心主岛,忘机台静静矗立。
台体由灰白凝岩筑成,高台中央悬浮那一枚半灰半暖白的隐渡本源晶,晶身两种道韵不断拉扯冲撞,晶面蔓延蛛网般的细纹。
忘机台下,寂隐与慈渡分立两方,身后两脉修士遥遥相对,没有杀伐戾气,却有一种道心对峙的沉重。
寂隐一身素灰长衣,眉眼清淡,仿佛世间万般苦难,都无法在他心底掀起波澜。
他看向对面的慈渡,声音平缓,却无比坚定,回荡在忘机台四周。
“慈渡,你渡众生,可因果浩瀚,苦难无穷无尽。
位面灾劫、族群仇怨、心魔执念,根源错综复杂,不是你一人、一脉修士能够尽数抚平。
你今日救下一批生灵,明日又会有新的苦难滋生。
背负因果越多,枷锁越重,等到因果积累到极限,便是道崩魂消之日。
修行先守己,己身道心崩坏,再谈渡人,皆是空谈。
不入因果,自守澄明,才是稳妥大道。”
慈渡身姿温和,一身暖白道袍之上,点缀着点点细碎因果微光,那是他多年渡化留下的印记。
他轻轻摇头,目光望向远处因果流风之中浮沉的生灵虚影。
“寂隐,我知晓因果噬道之险,可大道生慈悲,慈悲不是闭门静坐、视而不见。
若是修行之人,个个避入孤岛,对世间苦难冷眼旁观,任凭众生沉沦苦海,那这份大道,再澄澈,也只是独善的小道。
我并非强求所有人都入世渡厄,可不该否定渡道这条路。
愿意担苦、愿意渡人的修士,不该被视作误入歧途。”
寂隐身侧一名隐道修士开口,声音沉静:“渡化极易生出执念。
渡者执着于‘必须救度’,若是遇到冥顽不灵、不肯醒悟的生灵,救而不得,便会生出嗔恼,道心反而蒙尘。
到最后,渡人之心,变成执念枷锁。”
慈渡身侧一名渡道女修轻声应答:“隐修久居孤岛,隔绝世间,久而久之,容易生出淡漠之心,视众生苦难如同云烟,慈悲慢慢消散,大道只剩冰冷的枯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