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昊没动。
他站在那片被小影奶嗝养得又肥又怪的黑田中央,雾散了一角,月光照着他胸口那朵暖金带凉的第四纹,也照出他身后——关墙没亮一盏灯,可墙根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蹲了一排人。
是钱簿子,肩膀上还磨着挑粮的血泡;是麻三,手里攥着那根不敢再藏私的钥匙;是小六子,破袄兜里塞着针线;连周老都拄着木棍,颤巍巍地,蹲在最前头。
没人拿刀。
他们身上那点被"
娘"
照过的、还没干透的脓和真,就是这面镜子最硬的一圈框。
赫连枭冲到十丈内,刀举过顶,眼珠子红得滴血,刀锋上那股子烂了几十年的杀孽,冲着龙昊胸口那朵花,狠狠劈下——
龙昊没躲,也没硬接。
他把活门,猛地,"
翻"
了一下。
不是吞,是"
照"
。
第四纹一亮,那声被小影含着、又被关里三千多口真心哭过的"
真"
,化作一面看不见的、却烫得能把皮袍烧穿的镜,迎着赫连枭那刀,兜头,罩了下去。
咔。
刀没劈到龙昊,是自己先裂了一道。
赫连枭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头顶到脚底,一把,扒开了。
他看见了自己——七岁那年把妹妹推进雪窝抢走半块饼的自己,十五岁拿降卒喂兽时堵着耳朵的自己,去年那个副将跪下来求他留条命、他笑着点头的自己……一幕一幕,不是别人审判,是他自己,被那声"
娘"
,摁着下巴,逼着,睁眼看了个遍。
"
啊——!
"
赫连枭发出一声不像是人的嚎,刀"
当啷"
落地,人抱着头跪进黑泥里,浑身抖得像是刚从滚水里捞出来的耗子,黑布早就掉了,那张一辈子铁青的脸,此刻皱成一团,哭得鼻涕眼泪混着血往下淌。
"
我不是想当畜生……我不是……我怕软,我一软,就活不成啊……"
没人答他。
小影缩在龙昊门心里,被那股浓得化不开的罪臭得直哼唧,却没再喊"
黑"
,只拿乳牙,轻轻,咬了龙昊一口——像是说,爹,他也好疼。
龙昊低头看了一眼跪在泥里、哭得烂成一滩的赫连枭,没杀,也没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