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一次,便是在陈昭进入初中的第一天,奶奶拜托邻居家的大叔,从商场里把这张书桌拉回来。
陈昭还记得,当时老人布满皱纹的双手,心疼又欣慰地摸着木头整齐光滑的纹理,然后转头笑着对她说,“我的昭昭,以后一定会有大出息的。”
这张承载着大出息期望的书桌就这样落在阳台光线最好、空间最宽敞的地方。
当陈昭在黑白纸墨里疲惫不堪时,一抬头就可以看见茂密的栾树,夏天阳光晒得枝叶油光发亮,粉杏色和嫩黄色夹杂其中,简直就是一幅天然的油画。
只不过如果时间来到深冬,窗外的画面就像是被添上了一层冷调滤镜,灰蒙蒙的蜡黏腻地攀附在栾树的枝丫上,如同北国的雾凇让人一眼冷冽。
……
按理来说宋夏感受不到屋子里的冰冷。但是他看得到陈昭的脸色。
如果早知道,洗碗池前是一扇关不紧的窗的话,宋夏对自己先前的举措一定会再三犹豫。
等到把双手浸在冰冷刺骨的水里把锅碗瓢盆收拾好,陈昭的脸已经被冷风吹的苍白,像雪一样的鹅蛋脸上眼眉如墨,透着无机质的感觉,像博物馆玻璃展柜里被白灯直射的瓷器,触手冰凉。
宋夏还看见了陈昭冻成深色的嘴唇,心中愧疚不已,想当然地催着陈昭赶紧把空调打开。
陈昭心中生出隐秘的窘迫,青春期的羞涩心理让她宁愿冷得失去对手的感知,也不愿在宋夏面前打开老旧的空调,更不愿对宋夏吐露分毫。
“我不冷。”
“你冷。”
“不冷。”
“冷。”
“不冷。”
“……不是我说,你的手都成这样了,好歹搓热了再嘴硬吧?”
宋夏飘到空调的控制面板前,尝试着凝聚那种莫名的力量。莫名的直觉让他知道达到了标准线,伸手按下开关。
出风口缓缓开启,像是风烛残年的老人自喉咙里蛄蛹出的长叹。
宋夏的面色正常,甚至面露疑惑地看向紧张注视他的陈昭,仿佛在问“怎么了?”
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夹杂着懊恼、羞涩和气愤,陈昭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索性伪装出她最熟悉的样子。
明明才和她接触不到一天,宋夏暗暗感叹,自己和臭脸陈昭见过很多次了。
臭脸陈昭坐在书桌前,煞有其事地拿出笔记本。
之前宋夏告诉他,自己突然闪回了一些记忆,于是两个人打算好好梳理一番。出于一种莫名的直觉,宋夏让陈昭写在自己的笔记本上。
明亮的暖黄色灯光将两人的身影照在澄澈干净的玻璃上,安静又温暖。陈昭握笔在书页上沙沙作响,宋夏像是一只巨大号的精灵在她身后飘来飘去。他还在练习做鬼技巧。
“你叫什么?”
“宋夏。”
“你怎么变成鬼的?”
“不知道。”
“为什么我捡到笔记本你就出现了?”
“不知道。”
“在我遇见你之前,你为什么没出现过?”
“也不知道。”
又一次听到这样的回答,陈昭烦躁地把笔一摔,抬头瞪向正在天花板前转过身来的宋夏,“你到底知道什么?”